第二七六章 晉北縱橫

上京大戰結束了,而燕雲的亂象還在持續。

遼國精銳大多數抽調往上京,除了耶律朔古和蕭轄裡手中各握有一直堪戰之軍外,留在燕雲的多是雜牌部隊,耶律朔古抵達幽州之後又廣抽胡漢人馬入伍,最後擁兵多達六萬人,再加上蕭轄裡從雲州來匯,契丹的兵馬便多達八萬,這八萬人馬精卒所佔比例不多,其中過半人馬訓練亦不足,然而用以驅民已經有餘。

契丹在幽、涿、儒、檀、薊、順六州,使用保甲連坐制度,戶抽一丁為民兵,以胡卒監視漢卒,以漢卒驅遣異鄉漢民,以五家為伍,十家為什,一家逃匿,同伍殺而同什杖,強制性逼迫燕民東遷。

儘管許諾了會在遼東配給田地,但這不同於當初晉北之事,晉北是大災之後無所歸依,災難又與天策無關,天策作為施恩者有了安排,晉民沒有更好的選擇,只好聽從。但燕地可沒什麼天災,燕民重土安遷,誰肯輕離?

命令傳下時候當場發生了流血反抗,因契丹早有準備,燕民已被保甲制度割裂而無法大範圍聯絡,幾場反抗都是熱血青壯一時不忿,怒起一呼,群情集聚,全都屬於臨時發作,既無組織也無紀律可言,面對早有準備的契丹很快就被平定。

且大部分家庭家中壯丁被抽調,婦孺念著被抽入伍的丈夫兄弟,入伍壯丁念著被監視的家人,大多不敢妄動,雖然還是有反抗但都變成各自為戰不成氣候,饒是如此,契丹的屠刀仍然殺了數千戶,屍積如丘,血染海河,這才將反抗給遏制下來,到最後這場所謂的遷徙就變成了人口掠奪。八萬兵馬驅遣數十萬百姓,能搬走的東西全部搬走,不能搬走的付之一炬。

整個幽州,人口被契丹抓走了七成。藏匿了一成,逃走了一成,死難者亦有一成,驅民過後,幽州地面一片荒涼,有如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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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遼晉邊界早已戒嚴,但奈何這場動靜實在太大,不少燕民越界逃竄,有不少更逃到晉軍大營之外求救,杜重威這才獲知此事。

景延廣符彥卿聞訊無不大驚。景延廣目眥欲裂,怒道:「契丹當我漢家百姓是豬狗麼!大帥,我們趕緊進兵,一來契丹驅民,內有憂患。外必難備周全,正可一擊破之!二來也可趁勢救我漢家百姓。」

符彥卿亦道:「此時進兵,大勝可期!」

杜重威卻道:「現在進兵?那豈不是要跟契丹開戰?」

先鋒石公霸大聲道:「開戰就開戰!都被欺壓成這副鳥樣子了,還不打麼?」

杜重威森然道:「臨出發前,陛下三令五申,說的什麼來著?若要向契丹開戰,到時候是你們負責任。還是我負責任?」

景延廣叫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契丹人在我們眼皮底下將幽州搬空麼?」

杜重威沉吟道:「是否救援,待我向陛下請旨後再論。」

景延廣驚道:「向陛下請旨?這裡到京師一來一回,等陛下聖旨下達,菜都涼了!大帥,這事不能遲疑,必須馬上進擊!」

杜重威道:「好。我許你出戰,不過戰事完後,需將自己首級割下,送往京師,就算是你們挑起這個擔子。如何?」

符彥卿老成持重,景延廣只是口中慷慨,一聽都不說話了,石公霸見兩個副帥都不開口,自己就更不敢說了。

符彥卿道:「若不救援,日後訊息傳出,我們都要被戳脊梁骨!」

杜重威道:「非是不救,但要先弄明白局勢之後再行動,再說,晉北那邊,我們也要盯著!我們且向陛下請旨,聖旨下來之後按照旨意行事,罪名罵名就多落不到我們頭上來。」

他當下派出了使者,責問契丹,耶律朔古派了人來回復說:「當初兩家協議,只是交割燕雲,並未說交割燕雲百姓。你石家天子要的是土地,又沒說要人口,我們帶走這些聒噪的刁民,正是為汝石家天子清掃民戶。等我們將門戶掃乾淨,你們就可以進駐了。」

景延廣符彥卿等都聽得暗中發火,杜重威卻道:「契丹既遷民,那就是沒有久留之意了,我們此番必可不戰而收復燕雲,這其實是好事。」

景延廣符彥卿見杜重威全不將燕民死活放在心上,暗暗齒冷,杜重威卻恍若未覺,我行我素,不但不救,為免節外生枝,反而下令封鎖邊界,以防走漏訊息——這等大事,長遠來說肯定封鎖不住,但遼晉已分兩國,邊界本身戒嚴,燕代之間又有山川阻隔,杜重威在幾個隘口設定兵馬阻止難民逃竄,果然便成功封鎖了訊息,燕地鬧得天翻地覆,雲州以及河北各地一時之間竟然都未聽到訊息。

但杜重威一時間瞞過了河北、晉北之士民,卻瞞不過執行軍務的行伍士兵,晉軍兵馬眼睜睜看著同胞在北界號哭呻吟,主帥這邊卻置若罔聞,甚至還要封鎖他們的退路!晉軍士兵雖然沒有那麼高的覺悟會因此而譁變,但士氣自此低迷在所難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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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這時,晉北那邊又傳來驚變——雲州易手了!

景延廣道:「看看,看看!契丹奸猾成性!這邊跟我們打馬虎,那邊竟將雲州交給了天策!」

杜重威甚是不滿,又派人去責問契丹,景延廣退而憤憤與符彥卿私語道:「這也問契丹,那也問契丹!契丹除了推託之外,能問出個什麼來?還派我們來做什麼!直接讓幾個書生過來不就行了!」

符彥卿淡淡道:「我們這次北上,本來就是來打天策的,不是來打契丹的,主帥這樣的做法,其實正中陛下之懷——若杜重威是會揹著陛下打契丹的人,陛下就不會派他來了——難道你到現在才明白?」

景延廣恨恨道:「我不是不明白,只是事到臨頭,不免憋屈!」

符彥卿道:「該憋屈時就憋屈吧,咱們父母妻兒都在洛陽被捏著呢。不憋屈一點,如何回去與我們團聚?我們的運氣可比高行周好,他現在被堵在長城外,還不知道能否回來呢!」

果不其然。契丹便派使者回復說,雲州並非轉給天策,而是失於天策——是被天策奇襲奪了城池。杜重威這時不明晉北形勢,景延廣符彥卿雖有疑問,杜重威卻是契丹怎麼說,他就怎麼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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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門關中,石重貴得到雲州易幟的訊息比杜重威早,當杜重威在與契丹一來一回問訊時,石重貴已經召集諸將準備行動,石重貴當初若是一往無前地開出雁門關便罷。可他在雁門關駐守已久,長達兩個月半步不進,不知不覺間就養成了遷延的慣性,當白承福北上時他已收到風聲,當時藥元福就請收朔州。石重貴卻要保證訊息確切,沒有第一時間行動。

等到確定了雲州果然易手,石重貴這才準備動手,召安重榮藥元福商議大事。

藥元福道:「契丹在雲州還有一戰之力——那是安排來扯薛復後腿的兵馬,光靠折德扆湊起來的那些人手,對上蕭轄裡,野戰都必敗。更別說攻城——就算真的奇襲得了城門,蕭轄裡也能將他們趕出來!這一趟雲州易手,一定是契丹人故意為之。」

石重貴道:「既然如此,我們是出關,還是不出關?」

藥元福道:「出!當然要出!雲州還在契丹手上時,我們有藉口推託。但現在雲州落到了天策手中,我們若不出兵取回,將來陛下面前,沒法交代!」

石重貴又問:「若是出兵,勝算幾何?」

藥元福道:「安兄出過關。與折匪有過交涉,當比我更知彼之虛實。」

安重榮道:「折德扆倉促成軍,白承福雜胡之種,若是野戰,必非我等之敵。」

石重貴道:「但現在雲州已經易手,若他們憑城守衛又如何?」

安重榮道:「這個就有些麻煩了。當初只是想著折小子與白承福均不足為患,可沒想到契丹會將雲州交給天策!雲州城堅牆高,這幫人計程車氣又不低,如果憑城抗守,急切之間恐怕難下。」

石重貴道:「那可如何是好?」

安重榮道:「如今形勢,高行周已被斷了後路,出兵已是勢在必行!屬下有個計議,我等可先兵出雁門,一路收繳州縣,平定朔、應、寰諸州,同時馳書東路,請杜帥派兵西進,到時候我軍逼雲州之南,東軍逼雲州之東,高行周再從西面而來,便是合圍之勢!雲州城池再堅,也斷斷擋不住我們三軍聯手!此為萬全之策。」

藥元福一聽,道:「此計不妥!雲州倉促易手,我們必須以快打快,在天策站穩腳跟之前兵逼雲州城下,天策初得雲州,防備必不周全,我軍驟至,就算是孤軍攻城,十之七八也可以取勝!」

石重貴道:「十之七八,那終究不是萬全。」

藥元福道:「行軍打仗,哪有什麼萬全!但若緩進緩圖,沿途收攏州縣,等到了雲州城下,天策早已有備!留守可別忘了,那薛復已經北上了!上京之戰勝負必在近日一決,最近又有謠言傳說張龍驤也要來敕勒川,這麼遷延下去,萬一上京那邊楊易取勝,然後張邁又從西面席捲而來,那時候兩相夾攻,誰敢抵擋?誰能抵擋!」

張邁西來、楊易南下……

只是想到這個場景,石重貴就頭皮發麻!

「那你的意思是?」

藥元福道:「速發輕騎,不取州縣,直逼雲州!」

本來大軍作戰,沒有繞開城池長途行軍的道理——那相當於是將後背賣給敵人,但此際晉北局勢特殊,各地沒有明確表態的地方武裝,在唐、晉之間其實是一種牆頭草的中立態度,他們雖然會聽折德扆的號召而反抗契丹,卻不見得會為了天策就去冒險攻擊石晉的大軍。

安重榮卻道:「輕騎突進,恐怕不妥。」

石重貴問:「有何不妥?」

安重榮:「輕騎突進,則朔、應諸州未定,而以杜重威的性格,見我們已經行動,東路大軍估計就不會入代。到時候我們突至雲州城下,若能一舉破城還好說。若是不能,則輕騎將被困於雲州城下。誠如藥兄所說,張邁可能會西來,楊易如果取勝也可能會南下——若真有那個時候。天策必定威勢大振,只怕朔應諸州都會響應,而東路大軍更不會入代!那時我們後路被斷,而援軍不至,可就不是無功而返,而是四面楚歌了!」

兩人各執一詞,聽來都有道理,就在石重貴遲疑不定之時,下屬來報說雲州有使者到。

藥元福道:「天策這個時候派使者來,多半是要設法拖延。留守切勿中計!」

安重榮卻道:「不管他有什麼企圖,看看他說什麼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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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雁門的是一個年輕人,看起來才二十來上下年紀,但天策的高層普遍的年輕化,因此藥元福等倒也不敢因其年紀而小瞧他。石重貴打量著趙普,似乎覺得有些眼熟,冷笑道:「貴軍一直大言炎炎,說什麼漢家子弟應該攜手合作,共抗胡虜,如今卻揹著我們詐取雲州,華夏素來是信義之國。你們天策卻總幹無信無義之事,是在西域養成的習性麼?」

安重榮是一方豪強,威名素盛,趙普如今卻還籍籍無名,但他身為天策的使者,背後的國家強大。自身底氣就壯,面對安重榮也全無懼意,微笑答道:「這個詐字說的太過了!我軍何曾使詐!這雲州城我們從來也沒想要過,是契丹自己送給我們的。」

這番話說出來,藥元福幾乎氣炸了肺——不是氣趙普。不是氣天策,而是氣契丹!他早就懷疑契丹不會那麼容易就失了城池,如今一聽果然印證了自己的想法。

趙普又道:「我等從未使詐,倒是安將軍,當初閣下與我軍折德扆都尉朔州打賭,如今這個賭約準備如何了局?」

安重榮一聽,一張老臉也忍不住一紅,嘴角的冷笑也變得無比牽強。

當初折德扆與安重榮在朔州打賭,折德扆說「石晉三路大軍北上,一定不敢與契丹交戰,卻說不定會與天策交戰!」又指責石敬瑭是勾結胡人,要幫契丹人打天策唐軍,助胡攻漢,讓漢人自家人打自家人!

當時安重榮自然要幫石晉分辨,因此雙方立下賭約,以三月為期:三個月內,朔州自治,若事情果如安重榮所言,朔州歸晉;但若事情如折德扆所言,朔州歸唐。

結果都不用一個月,高行周就和天策軍幹上了——而且就是堂而皇之地從雲州城下經過,契丹人未出城阻截,甚至還援助了一些糧草,跟著將逼近雲州的天策兵馬逼出長城——到了那時,是個明眼人就都看出石晉與契丹有所勾結!這事發生之後代民對石晉王朝大為失望,安重榮在朔州的威望也大受打擊,這時趙普忽再提起,一時間安重榮幾乎就下不來臺!

藥元福與安重榮交情不錯,雖然在出兵緩急一事兩個人有衝突,但這時卻得站在同一陣線,接過話頭來道:「那是高行周部的行為,與安將軍無關。再說,那也是你們天策逼的!契丹已經表示要將幽雲十六州交還我們,你們卻千里迢迢趕來奪地,我軍豈能容得爾等!」

趙普笑道:「我們元帥早已派出使者,對你們晉主提議兩家聯手,共逐契丹,只要貴主一個點頭,取回幽雲之後,就算要將幽雲交給你們也無不可——咱們畢竟都是漢家子弟,最後歸唐歸晉總還是在漢家手中。只可惜貴主吃了秤砣鐵了心,一定要跟胡虜勾結,不然幽雲十六州早就回歸華夏了!」

藥元福這時站在天策的對立面,對天策事事不離華夏大義的話語系統深惡痛絕,但又拿對方沒辦法——天策唐軍事情的確做得堂正,就算習慣性地扯出大義旗幟也讓人挑不出毛病來,誰讓石敬瑭這邊身子太過骯髒,就算想要以大義為外衣,也遮掩不了滿身的汙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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