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道微微笑了起來,道:「糊塗!張龍驤雖然尚武,但他尚武,與我們的崇儒,根本就沒衝突!」
範質有些愕然起來,在整個中原知識群體中,他也算頂級的智者了,但在有些問題上,現在的他終究還沒馮道的目光來得老辣,來得透徹,所以一番深談之後,當範質漸漸卸下防範,他和馮道之間的關係,就變得有如師生。
馮道說道:「儒,並不只是修文。初始之儒,本是文武共舉。儒門四科,德行、言語、政事、文學。文學居末而已。
「德行者,其道德品行,能為世人之表範,張邁及安西舊部,行事堂堂正正,萬里橫行而至今日,幾乎未有真正可以詬病之處,其君臣之德行,龍驤之剛,鷹揚之勇,石拔之猛,奚勝之烈,鄭渭雖商家子而能廉,薛復雖域外人而能義!這才是其掃平四方之最堅基石所在!而其中,以張龍驤為人君者的表率最重!
「言語者,使適四方,而利於國者,亂世之中,尤為重要!曹元忠非親非勇,能得重用者在此!
「政事者,有內政,有外政。內政治國,外政用武!所載,政事科冉有、子路二人,就是一內一外,比之天策,內則鄭渭,外則鷹揚,你想想,如今在張龍驤身邊最受重用的,是否就是這兩個人?
「至於文學者,中所言文學,非今日單指詩詞歌賦之狹義文學,乃概言通曉詩書禮儀先賢文獻之人,即今日俗謂之文人,孔門四科,僅居其末!汝與之道濟在天策之地位,類似於此。
「第一類人才,既能務虛,亦能務實,二、三類之人才,則能務實,此三類子謂之‘先進’。最後一類,為務虛之人才,子謂之‘後進’。孔子早有明言,若他要用人,必選先進!則張龍驤用人之標準,與孔子何異?」
這一番話,說得範質有些愣了,馮道說的這些典故他全都知道而且爛熟於心,但在張邁闡述文武之道時,卻從來沒有將這些與張邁的主張聯絡起來,換言之,就是範質沒能用儒家的學術去把張邁的政治主張武裝起來。
馮道繼續說道:「吾儒之始也,本崇先進。便是戰國諸明君,誰不如此?降至於漢唐,凡盛世之君。也莫不如此!
「前漢文政則蕭何張良,武政則韓信衛霍,言語則陳平蘇武——皆受大重用之人。桑弘羊也是商家子,照樣執掌權柄,學問淵博如東方朔司馬相如,養之若倡優爾!叔孫通亦不過一禮樂之教官。何得與三傑比肩?
「李唐文政則房杜,武政則二李,至若歐陽詢虞世南等輩,才名雖盛,能見用否?李杜詩篇,韓愈文章,皆曠絕千古,哪個入得了中樞、執得了權柄?使得先進掌權,才是國家之幸!若授後進文人以柄。那是亂國之道!爾等不明先聖真學問,就在秦州與張龍驤大辯文武之道,幸虧張龍驤是天授之才,雖不讀書,而所行能暗合先聖要旨,否則國家天下就被爾等誤盡了!」
範質聽到這裡,已經幾乎有些目瞪口呆,他萬萬沒想到。作為文人的魁首,剛才被自己尊為「文宗國老」的馮道。會對張邁的主張接受到這種程度!
範質道:「雖然如此,但中原文人,未必能有馮老這般的高度。」
「你錯了。」馮道停了一下,有些話,似乎不想說,但終於說了出來。道:「剛才說的這些,是大道所在,是在行事目的上不要偏倚太多的標杆。但真正行事時,手段可以從權,直指人心就可。」
「直指人心?直指人心。馮老說的人心是……」
「這個不需明言。」馮道說道:「我觀張龍驤往昔作為,其實對士人之心已把握得極準,既然如此,你順其大勢行事、再為其修補細枝末節之處就可以了。」
從馮道府中出來,範質只覺得心情大好,這次出使的任務,主要是要拉攏、威嚇石晉政權,使之不敢過分倒向契丹,但現在拉攏到了一個馮道,這也許比預定的目標來得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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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維翰回到府中,對李崧說道:「馮道該死!」
他怒氣難平,說道:「我回來路上,越想越氣!那範質分明不敢正面回答我的話,卻被他迂繞了過去,當時我正與範質對陣,一時為他所欺不奇怪。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馮道在旁邊一言不發,又在形勢對天策最有利時,以主人家身份散了宴席,使我等無反擊之機會。如此作為,形同助敵為虐!我一定要上奏陛下,治他死罪!」
李崧皺了皺眉頭,他和桑維翰的立場稍微不同,桑維翰是親契丹的死硬派,李崧卻只是有這樣的傾向而已,在他的觀念中,天策與契丹都是外族,只不過契丹屬於北狄,而天策屬於西戎罷了,如今天策強盛,那麼石晉就應該拉攏契丹以抗擊天策,「以夷制夷」!
而他也知道馮道親天策,然而如桑維翰所說,要因此就治馮道死罪,卻是李崧所不肯的。
不管處在哪個皇帝治下,士林本身就是一個大的利益共同體,這個利益共同體雖然有些鬆散,然而卻還是逐漸形成了一些不成文的共識,比如此刻桑維翰要殺馮道,李崧就不贊同。
到宋朝時所形成的那個「不殺士大夫」的傳統,可不僅僅是因為趙氏一家子的仁慈。
「你今日要以通敵之罪殺馮道,明日若再有人以此罪名加諸於你時,你該如何自處?」
桑維翰一愕,李崧道:「禮不下於匹夫,刑不上於我等!殺來殺去,那是匹夫們的行徑!」說著一拂袖,便與桑維翰分道揚鑣。
桑維翰看著李崧遠去的背影,忽然頓足哀嘆,朝天道:「陛下啊,你的江山危哉!如此危急存亡之秋,大臣們的心也不在一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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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質到洛陽的第二日,便向遞交了國書,要求殿見石敬瑭,石敬瑭對張邁派來的人哪裡有好感?迫於兩國有停戰盟約不得不容範質入洛陽而已,但也不想接見,就讓禮部回絕,只派大臣下去談判。
範質卻對禮部要派大臣來議的說法,態度極其強硬地拒絕了,不見石敬瑭不肯開言公事,定要殿見石敬瑭。
這一來一回,一下子就拖了三日,這三日間,關於相府激辯的故事早已傳遍全城,洛陽是中原士林聚集的中心,在朝在野不知多少望儒名宿,聽聞了相府之事,三日間就有數十封書信投入驛館,倒也不是通敵賣國,而是與範質筆辯東西道統。這裡頭有支援範質的,有駁斥範質的,有亦支援亦反對的,還有真的去調查田畝畝產資料,查詢史籍中漢朝唐朝麥田畝產量然後與範質探討的,通通是高舉儒家大旗進行筆論。其中有不少明眼人也都看到範質那天並未直接回應,於書信中犀利指出。
範質收到書信之中,一一閱讀,只要書信內容或者來信人物有分量的都一一回信,三日間寫出了二十幾封書信,筆辯不同與面辯,可以有更多的時間讓範質進行思考,斟酌詞句。到第四日,又有數十封書信回函!
這一番來回,就如一次小範圍卻高層次的道統爭鳴,將近畿絕大多數的高階知識分子幾乎一網打盡,道統爭論雖越來越激烈,但範質與洛陽儒生的關係也因爭論而更見密切。而且不只是範質與洛陽群儒,就是洛陽群儒之間也就此事而產生了不同意見。
本來範質以一個外國使者,像這樣的事情是不容許發生的,但負責接待他的馮道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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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五日,範質第三次遞交國書,要求殿見,石敬瑭不堪其煩,又在馮道趙瑩等的催促下,終於答應接見範質。
這時候,晉北、幽州方面的訊息已經傳回,石敬瑭聽說汗血寶馬出了問題,先是一喜,再聽說耶律朔古拒交州縣領土,又是憂怒。他接見範質,也是想看看張邁派這個人來,是要搞什麼名堂!
偏殿之中,東西二府及禮部十餘要員齊聚,此外還有五六員在京大將,石敬瑭見到了範質之後,沒好氣地道:「貴使有何要事,定要殿見寡人?」
範質道:「貴我兩邦,同屬中國,雖有齬齷,但面對契丹,則當一體向外!契丹使驅虎吞狼之計,以燕云為誘餌,欲使我中國自相殘殺,我主不願落入契丹算計,特遣我來求見國主,望國主念彼此同屬中國,兄弟之邦共同興兵,北復燕雲,規復漢家故土!」
石敬瑭哈哈大笑道:「契丹已經答應交還燕雲於我,我隨時可以取回,何須興兵!」
範質道:「當真如此麼?契丹當真是無條件答應交還燕雲麼?」
石敬瑭哼了一聲,桑維翰在旁道:「吾國與契丹之盟約,無須向他國交代。」
範質道:「既然如此,那我主另有一議!」
石敬瑭揮手:「說!」
範質道:「我主言道:中國土地,只要迴歸中國,一切好說。當下以燕雲迴歸華夏為第一要義,至於歸唐歸晉,暫時可以不議。因此若契丹是真心無條件歸還燕雲於晉,我主樂觀其成,願以敕勒川兵馬襄助晉軍,監視契丹交割領土,現在只需要國主點一點頭,吾國便是大晉盟友,敕勒川的汗血騎兵團,便是貴國大軍收復燕雲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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