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九章 範質入洛

四向戰伐報我王

復我胭脂山

使我婦女喜若狂

復我祁連山

使我六畜重興旺

匈奴胡雁哀鳴遠

契丹勇士入高昌

四海內外皆臣屬

長城南北牧牛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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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易聆聽了半夜,回到軍中,但見軍中行止中規中矩而已,依賴軍律,無亂無波,然而聽見胡人唱胡歌。頗為思鄉,多有輾轉難眠之士兵,楊易密對李臏道:「來日之戰,恐難大勝,恐有大敗。」

李臏驚道:「何出此言!」

楊易道:「契丹民氣未衰,不是滅族的氣象。我為漠北大勝所矇蔽。力求一戰功成,卻顯得太急躁了。之前我重責郭漳,卻焉知我自己沒有此誤區。」

李臏道:「如今夤夜之中,上京城內卻傳來歌聲,這定是敵將故佈疑陣,豈不聞四面楚歌之計?」

楊易道:「歌可以下令開唱,但千萬人歌唱所透露的軍心士氣卻假冒不來。」

李臏道:「將是兵膽,帥是將膽,君若猶豫。猶如三軍失膽!來日這仗就打不得了!」

楊易低頭半晌,他不是在思考,而是在感應著什麼,過了一會道:「我既有警悟,大敗是不會了。但看眼前形勢,要大勝也難。之前我們定下三策,你趨向中策,而在臚駒河畔時。我以自己命不久矣,力求速功。務於上策,如今看來,卻不妨退而求其次,你當以此為心,略做調整。」

唐軍原先有三大預定戰略目標:上略是一舉殲滅契丹,一統大漠南北;中略是取臨潢府。下並燕雲,使得天策大唐的領土混成一塊;下略是如果局勢不利,不得已全身退回漠北,以保有去年的戰果,待得中原恢復力量。再從中原、漠北分途夾擊。

下略是無論張邁還是楊易都難以接受的,甘隴、漠北兩大方面溝通不便,很容易被契丹各個擊破。而且分隔既久,難保不會再出現內部問題。李臏傾向於中略,而楊易則傾向於上略,楊易是統帥,因此楊易的意見就佔了上風。

楊易抬起頭,看著天上明月,忽然吟誦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吟誦畢,忽道:「將是兵膽,帥是將膽,但而今,薛復卻是我膽!薛復不至,我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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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內,耶律頗德對耶律德光道:「最新訊息,唐軍派出偏師南行,大概是想向南攻略,接應上他們在敕勒川的攻勢。」

耶律德光道:「多少兵馬?」

耶律頗德道:「不過數千人馬。」

耶律德光道:「那就只是試探,不是決絕向南的決心。從這裡到敕勒川路途遙遠,唐軍一直沒有得到南面的訊息,對他們來說,這時南行就像一個人在黑夜中走路,不敢疾奔,因為每走一步都不知道前方地面會是怎麼樣,隨便一點障礙就能叫他們躊躇不前。」

耶律頗德道:「那數千唐軍繼續南下數十里,就會到達東西橫亙的潢水,我早已安排耶律勒泰古在潢水南岸,遍立營寨,作為疑兵,就算不能阻得唐軍無法寸進,至少能叫他們暫時不敢妄動,只要拖到此間決戰結束,大功便成!若能在此擊敗楊易,則舍中策而選上策也未必不可。」

耶律德光大喜。所謂英雄所見略同,他們的戰略也與天策唐軍幾乎對應,其上略是將楊易驅逐回漠北,將唐軍切割成難以合併的兩塊,然後再運用政略離間,若能唆使楊易獨立最好,不然也能利用,使唐軍陷入飛地隔絕的困境,而後聯合石晉,南邊拖住甘隴,北面鼓動漠北諸族反抗,一旦此勢既成,則漢人在漠北肯定不能久呆。

中略則是退出臨潢府,保有一個完整的東北以抗唐軍。至於下略,那就是免於滅族罷了。

當初漠北新破,唐軍氣勢如虹,韓延徽認為不如壯士斷臂,耶律頗德雖然採納了他的主張,作了最壞的打算,但族中反動聲音極大,如耶律頗德等都認為應該堅持下去,以臨潢府為前戰地區與唐軍一戰,若能逼得唐軍退去,臨潢府就算已是不毛之地,但作為軍區,仍然足以成為一個扼阻天策大唐的重要戰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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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策七年四月。當張邁決定要北上敕勒川,當高行周的銀槍白馬剛剛抵達晉北,當楊易的大軍剛剛離開臚駒河河畔時,有一個重要的人物卻走進了洛陽城。這個人就是範質。

他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座當世最大的都會,卻是第一次以天策大唐重臣的身份抵達。當初他和魏仁浦西奔時,沒人知道他二人是誰。但現如今,他和魏仁浦的名字卻隨著天策大唐的不斷成功而傳遍天下士林。

現在的範質已不是當年的範質,他的過去已經沒人在乎,他的學問也不是大家最關心的事,士林眾人最關心的,是如果天策唐軍問鼎天下,範文素將將有可能坐上文官第一人的位置——這個身份,才是整個洛陽重視他入洛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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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天策大唐派出來的使者,石晉朝廷內部的反應是不大一致的。

石敬瑭的反應比較冷淡。甚至比起契丹使者到訪時更加冷淡,而親契丹的桑維翰那邊他並不打算和天策走得太近,不過馮道卻非常熱情,當然,當他與劉昫聯合奏報時,石敬瑭僅僅是一句知道了,並讓他處理接待事宜。

石敬瑭的原意,大概只是讓馮道按照「慣例」行事。但馮道在這個模糊的指令下,卻作出了讓桑維翰準備參奏的行為——他竟以宰相之尊。協同司空劉昫、戶部侍郎趙瑩,率領一干文臣到洛陽西門迎候!

劉昫、趙瑩都曾官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也就都是有宰相資格的人,三人率領一眾翰林、舍人以及門人弟子出城迎候,這可是極大的榮譽。

範質遠遠看見,忙翻身下馬。對三相作揖道:「範質何德何能,敢勞諸位大駕!」

馮道含笑道:「文素雖入甘隴,然思民之所困,憂民之所憂,今春大兵之後有荒年。文素能以百姓為心,不拘國界行賑濟之事,此先秦仁者之風也,秦地百姓,受惠者何止萬千。只這一樁功業,就當得我等一迎。」

去年關中大戰對關中的農業造成極大的破壞,天策政權竭盡全力,勉強保證境內生產重上正軌,免稅減租令的推行更是普惠下民,雖不能做到人民面無菜色,但饑荒基本是可以避免的了。

但石晉朝廷卻沒有這麼有力的施政措施,秦東州縣,到今年春天就已開始有荒年跡象出現,長安附近州縣受戰爭影響最大,已經出現農民、市民逃荒,這些年天策富強之名越來越昭著,災民們便多是往西邊逃,對此劉知遠也不甚阻截,這個三月就有數萬百姓過了國界。

天策政權雖在自身極困難中,範質還是奏請張邁設法賑濟,張邁允許之後,天策就在邊境諸州設立難民營,一來行賑濟之事,二來統一管理也能避免災民流竄,三來饑饉常會伴隨瘟疫,將人控制起來也會避免為害地方,至於賑濟的標準,就只能是用雜糧稀粥、保災民不至於餓死而已,畢竟天策如今也沒有太多的存糧。

然而能不計國界,存人性命,在儒家的標準中自是仁者之為,實堪讚歎了。

範質忙道:「此事文素只是建議,能採納此議,是我主仁君之風,而能施行此事,則是我唐廷諸君的賢臣之能。範質不過適逢其會上書一奏罷了,就是範質不開口,以我主的仁義肯定也不會坐視不理。」

他說是這樣說了,但卻沒有一個人介面去讚揚張邁——這次馮道等人出來,論名義是半私半公——公者範質是天策使者,他們以晉臣身份來迎接;私者範質是士林同道,他們以儒者身份來迎接。論動機也是半私半公——公者以唐入晉,他們要一窺唐士之學,至於私,那就是要見面套交情,為萬一天策真統一了天下,他們好留條後路。

以這樣的動機和名義,他們自然是不會去讚揚張邁,之所以把賑濟之事說出來,不過是弄個由頭,但誇獎一下範質沒問題,讚揚張邁就做不得了。

趙瑩笑道:「文素在隴右,豈止為民,抑且宏道。自文素與道濟入涼,西涼風氣為之一變,四方賢良有歸。讀書之輩日眾,隴右自安史之亂以後胡化甚重,虧得文素與道濟力挽狂瀾,變胡俗而歸華風!如是宏道大功,不在伯禽變魯之下、猶在昌黎變潮之上!」

伯禽是春秋魯國第二代君主,周公的兒子。當初周封列國,周公必須在朝廷執政,就由兒子伯禽到魯國治國,伯禽花了整整三年在魯國改風易俗,將魯國的文化、習俗徹底變成第二個周朝,這就是伯禽變魯。昌黎則是韓愈的代稱,他當年被貶遠赴潮州,在這裡做了幾個月的刺史,將一派蠻夷風氣的潮州變成了嶺南的書香之鄉。將中原文化永久性地留在了那裡,從此唐朝文化在潮汕地區千年不絕,成為南方的文化重鎮之一。

趙瑩這短短八個字,從小裡看是捧一捧範質,而從大里說,則是要將西北風俗的漢化一舉納入中原儒者的功勞裡頭!雖然明眼人都知道天策政權的漢化程式從安西唐軍時代就一直在進行,其漢化動力和範質魏仁浦入涼並無直接關係,但趙瑩卻敢睜著眼睛說瞎話。因為前代的史書就是他們這幫人寫的,趙瑩本人就是第一部的作者。而後人要寫史書必須應用的各種史料也都是他們寫的,修史的權力掌握在手裡,這就是他們肆言無忌的最大底氣。

如果換了個腦袋不夠清醒的人受此一捧,只怕就要飄飄然起來了,範質卻是不敢,他進入天策已久。已經隱隱察覺到天策大唐內部正隱隱在形成另外一套話語輿論系統,這套系統雖然有很明顯的華夏痕跡,但和漢朝獨尊儒術後儒者獨霸的話語系統完全不同,而且力量之強大遠非範質魏仁浦所能想象。

文化的影響在正常情況下總是先進的影響落後的,野蠻的接受文明的。因此韓延徽韓知古入契丹。在文化上施加影響的是二韓,接受影響的是契丹;但範質魏仁浦入天策,卻是範魏受影響更多。

範質心中明鏡似的,所以並不受捧,介面道:「變俗之前,魯為東夷,潮為南蠻,甘隴則是大唐故土,安西唐軍更都是大唐故臣,郭楊魯鄭皆為名門之後也,本來就是華夏。隨前唐亡後甘隴有胡化之徵,而重新變胡歸漢,則是安西入涼以後便進行的了,並非吾與道濟之力。趙公此比,質不敢承受。」

群儒一聽,不少人已經在暗中皺眉,他們這次大張旗鼓的來,固然有一部分人是出於私心,但從大里說也真是為了道統。

先前馮道和趙瑩的兩捧既是在向範質示好,同時也是在變著法子告訴他:你雖然去了天策,但大家儒門一脈,從道統的角度來講我們都是自己人。如果範質的回應是肯做中原儒門落到西北的一顆棋子,那麼反過來整個中原儒門就會成為範質的後盾,這是彼此互惠、相得益彰之事。

但沒想到範質面對兩捧卻是兩推,從表面上看這是自己謙虛,但從道統的角度看就是否認了中原儒門對西北的影響力,這可不是洛陽儒生們願意看到的。

對面人群中走出一人來,昂然道:「若是範先生與魏先生入天策而無補於蒼生,無益於道化,不知二位西行所為何來!是眼看西軍強盛,預先投靠以謀取功名富貴麼!」

這兩句話說出來,現場氣氛登時為之一變,不但咄咄逼人直指範質投靠天策是求取功名富貴,更是連字都不叫了,直接就稱先生。

馮道雖然對範質兩次應答也不是很滿意,但對已經進入天策高層的範質、魏仁浦二人十分看重,不願壞了彼此的關係,覺得說話的此公有些過了,桑維翰安插在人群中的儒者卻大聲起鬨叫好。

範質眼光移了過來,見是一個六七十歲的老者,雖不認識,觀其服侍,顯然也是位臺閣重臣,行了一禮,問道:「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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