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罵了一句,再要來拿郭漳,猛地背後破空急響!拽剌鐸括平日常與解裡練習有素,對弓箭的速度、勁道判斷極準,他本來仗著皮粗肉厚。要害又都有盔甲護著,根本就不避矢石,但這時卻閃身躲避,這樣取的精準、力道強勁的弓箭竟是連珠而來!一時間射得拽剌鐸括頗為狼狽,黑龍被他拉得亂了步伐,倒是撞倒了七八個契丹騎兵,拽剌鐸括怒喝道:「什麼人!」
來人衝入城後卻並不管他,繼續連珠箭發,他並非一人前來,而是一隊強大的騎射兵!正是衛飛到了。
衛飛喝道:「還愣什麼,快走!」
右箭營見到左箭營兄弟的馳援,個個精神一振,裹著郭漳,從被左箭營射亂了的契丹堵截兵馬中衝了過去,敵烈部大呼小叫,上前拼命咬住其尾巴,衛飛所率領的騎射兵立定馬蹄,四向射擊,又是一輪連珠箭,光衛飛就射死了三人,射傷了兩人。
耶律德光在牆頭望見,讚道:「好本事!」回顧解裡道:「比你年輕時如何?」
解裡嗤的一聲,不論與否。
耶律頗德已在叫道:「別管那人!趕著敗兵出城,衝擊敵陣!」
拽剌鐸括哼了一聲,手一揮,趕著敗退的唐軍出城,他出城之際,另有兵馬再次圍攏衛飛,這時郭漳已經衝出去,斷後的衛飛反而失陷在城中。
敵烈瓦乾涼也已經收拾好敗勢,一步步逼來,他們的身後,還有契丹的成千上萬兵馬。
衛飛眼看這局面是難以出城了,對副手道:「放煙花!紅色!快!」
紅色的煙花猶如鮮血一般,連續三道!那是告訴耶律安摶必須馬上撤退!
遼軍將失陷城中的衛飛圍得裡外三層,煙花在空中爆響之後,衛飛再無餘念,心道:「這回怕要死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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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中亞火尋地區的混血兒,籍籍無名地遊蕩於荒野草原之中,連個名字都沒有,是參加了天策唐軍的一次射箭比賽後脫穎而出,張邁為他取名,衛者親衛,飛喻箭術,一開始就任命他為校尉,組建了天策唐軍第一個純弓箭的部隊左箭營!從此成為了張邁的親信部隊,進入軍隊之後楊易親自指點他武藝,郭師庸親自指點他兵法,到了中原之後郭汾又親自為他說親,取了天水趙家一個名門閨秀,短短幾年間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祁連山腳下有個牧場,麗水河邊有個莊園,這兩個地方他去都沒去過,直接交給渾家打理了。
其後左箭營變成騎射部隊,人馬也擴充套件到三千人,衛飛也跟隨張邁征戰南北,尤其去年漠北一戰,光是他打下可敦城一役就足以讓他的名字永垂史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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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就死吧,男人活到這份上也夠了!不過死前至少拖幾個墊底!」一抬頭忽望見城牆上幾個人影。卻是耶律德光坐在一把明黃傘下,他已經調整了座椅,正笑吟吟看向這邊,就像看到進入牢籠的野獸,要欣賞其垂死掙扎。
「難道是契丹的皇帝?也罷,反正死定了。等我去射他一箭,若僥倖射得死他,這一趟也賺了!」衛飛再不顧旁的,撇開混戰中的戰團,背後只有數騎跟隨,他如箭前衝,越衝越近,周圍兵馬圍困,鐵甲重重。哪裡衝得過去?
這時他離耶律德光只有五十餘步,但周圍槍到如林,阻隔了視線,衛飛拍拍坐騎,叫道:「好兄弟,努力!」跟著將馬用力一拍——他這馬是薛復所贈,也是一匹純種汗血寶馬!性已通靈,竟然在戰陣之中望空一躍。衛飛趁勢飛身而起,人離馬鞍。空中拉箭,瞄準了耶律德光,叫道:「中!」
這一箭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就連耶律德光也在一剎那間嚇得臉色蒼白!
「成了!」
衛飛心中一喜,但就在那一喜之後,就看到不知從哪裡伸出來的一支鐵鑄的手。竟然硬生生掐住了羽箭!羽箭被接住之時,箭尾還在不住顫動!可見衛飛這一箭力道之強勁,而接箭者的能耐則更是可怖!
「這是什麼本事!」還在空中的衛飛心中一涼,只覺得頭皮發麻!
接住羽箭已將羽箭調轉箭頭,開弓拉弦。整個動作前後不過一秒鐘,就在衛飛身子下落同時,羽箭嗤一聲射中了他坐騎左眼,貫腦而入!汗血寶馬連悲鳴都沒發出來就栽倒,連帶著衛飛也翻滾落地,他對這坐騎愛逾性命,抓住還在抽動的馬頸,叫了一聲「不」!卻已經喚不回愛馬的性命了。
同時間已有十幾根長矛捅至,將他圍成了一團!
城頭那接箭射箭的男子大步走了過來,喝道:「都給我退開!」眾兵退開,拽剌解裡又張弓瞄準了衛飛,道:「你也是一名勇士,不應折辱於無名小輩之手!我是大遼接雁將拽剌解裡,請問姓名!」
衛飛道:「我是大唐左箭營衛飛!」
拽剌解裡道:「可敦城就是落在你的手中!」
「不錯!」衛飛摸著愛馬,將它雙眼闔上,道:「你殺我便罷,殺它作甚!」
拽剌解裡道:「衛飛將軍一身好本事,若能投靠我大遼,將來榮華富貴,不可限量。」
衛飛笑了起來:「你剛才這一箭,應該射我,不應該射它,射了我,還能留一匹汗血寶馬,射了它,只是多了一張嘴吃飯。」
拽剌解裡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衛飛道:「我是火尋混血兒,渾渾噩噩什麼也不懂,到了我家元帥身邊,老婆有了,兒女有了,牧場有了,莊園有了,家有了,國有了——但這都不算什麼,以我現在的名氣和本事,去哪個國家都能得到這些。可我以一個外族流浪兒的身份去到我家元帥身邊,我家元帥卻能在只有我一個人而且還帶著刀的時候,打著呼嚕睡覺,這份信任,天底下哪個國家的皇帝還能給到我?衝著這份信任,你說我是什麼意思?」
拽剌解裡眼神中露出黯然來,知道一個勇士得到人主如此信重,再要叫他背叛只怕是千難萬難,但他還是不肯下殺手,命人將衛飛看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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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漳剛衝出城去,本來空蕩蕩的上京城牆上一下子冒出了千軍萬馬,無數弓箭手就直接於城頭開弓瞄準了城下!這一輪忽然而來的射擊就叫城下的唐軍傷亡慘重。
耶律安摶望見郭漳出來,又望見紅色煙花連續三炸響,急命收兵!拽剌鐸括以皮室兵馬為前鋒,奚族在左,回紇在右,一路追亡逐北,又將耶律安摶趕出了二百餘里!
拽剌鐸括一路追得意氣風發,直到西北地平線上出現一杆大旗,那杆大旗之下氣象森嚴,周圍騎兵四出,不管敗兵,也好像不將衝近的遼軍放在眼裡,有下屬認出了什麼,叫道:「鷹揚旗!鷹揚旗!」
人的名字,樹的影子。
拽剌鐸括再怎麼豪放,聽到鷹揚旗三字也忍不住心中一糾,且這時兵鋒也已鈍了,當下收攏兵馬,班師回上京去了。
這邊耶律安摶和郭漳收攏殘兵敗將,望鷹揚旗而來,這一戰鬼面軍本部傷八百人,陣亡三百,右箭營傷九百人,陣亡六百——傷亡率高達一半,左箭營沒什麼傷亡,但衛飛帶進去的三百騎全部失陷,至於附屬的部落軍傷亡難以統計,有逃散的,有投降的,原本兩萬有餘的人馬,最後回到鷹揚旗下只剩下一萬。
郭漳路上早已裹了傷口,但包紮得不甚妥當,這時單膝跪在楊易面前,一邊聽耶律安摶述說已經發生的事情,繃帶上的血一邊往下滴,但楊易就好像沒看見一樣,郭漳也只有強忍著一動也不敢動。
楊易聽完耶律安摶的敘述後,問郭漳道:「可有什麼要補充的?」
郭漳額頭出汗,道:「沒……」
楊易神情平靜得可怕,且不理會郭漳,請耶律阮召喚來一個有德的僧人,讓他出使上京,說道:「請上師為我走一趟契丹,代我向契丹之主致意,順便問一問我們失落在遼國上京的衛飛將軍和他的部屬是否平安。如果已經不幸遇難,我願出黃金千兩,牛五百頭,羊三千頭,贖回他們的屍身。」
聽到這個數目,饒是耶律阮本是帝孫,那僧人乃是出家人,也不由得不吃驚。
楊易繼續道:「但若萬幸,衛飛將軍還平安,這些東西我翻一倍,再加上一個人,請契丹國主送衛飛將軍回來。」
李臏問道:「將軍要拿誰去換?」
楊易道:「蕭翰。」
耶律阮打了個嗝,道:「這筆買賣可不划算!」
蕭翰是契丹的方面大臣,又是近親,入可為宰相,出可鎮封疆,在遼國的地位,是半個鄭渭加半個郭洛,而衛飛只是一支兵馬的主掌將領,連統帥都算不上,這個交換的確是吃虧了。
楊易卻道:「能奮不顧身救護戰友,這樣的好漢子值得我們不計代價救他回來!不虧!只要能回來,那就是賺了!」
那僧人出去後,楊易又瞪了郭漳一眼,問旁邊的李臏和耶律阮,道:「兩位怎麼看?」
耶律阮道:「上京有這麼強的兵馬,士氣有如此旺盛,看來我這個二叔還真不肯死心,要和我們決一死戰呢。」
其實他明白楊易要問什麼,但郭漳是老郭家的人,郭師庸的血脈,他就不想摻和,誰知道郭汾的枕頭風會怎麼吹!
李臏道:「郭漳作為先鋒要探虛實,無可厚非,而遼軍之強也的確是出乎意料之外。不過此一敗畢竟折我軍心,必須重處,但請看在已故老郭將軍份上,請楊將軍寬容一二。」
楊易道:「探虛實是對的,作為先鋒,有心一戰也是對的。他若畏懼不前,我一樣要重處他!但壞就壞在最後臨戰貪功,若他能適可而止,以左箭營右箭營的神速,就算契丹十萬大軍湧來也一樣能全身而退!這就是他的失誤所在,不能不罰!拉下去,重打二十軍棍!今天的軍事會議,就此結束吧。」
諸將告退的同時,郭漳也被拉了出去,當眾打了二十軍棍,將兩條大腿打得血肉模糊,復拖入帳來,耶律阮等都已散去,只剩下李臏、丁寒山等安西故人,楊易睨著郭漳道:「知道錯了嗎?」
郭漳擂地垂淚道:「我不該貪功冒進,以至失陷了衛飛兄弟!」
楊易聽到這話,眼中好像冒出火來,猛地跳起來,拔出了橫刀,就朝郭漳衝來,叫道:「你個沒長進的東西,我這就替庸叔宰了你,免得留著給他了老人家丟人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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