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二章 三月賭約

幾個朔州父老忙叫道:「將軍不可!」

一個安姓少年跳出來道:「憑你也配跟我叔叔賭?我來與你賭命!」

安重榮一揮手道:「退下!」又對摺德扆道:「我與你賭,乃是因為我胸懷坦蕩,所以不怕。但我既奉朝廷大軍軍令,要令朔州內附,這件事情關係國家大勢,不是你用一場賭約胡攪蠻纏就能繞過去的!小子,我與你父親相交一場,不願留難你,你就退出朔州吧。免得你我相殺,又落得個漢人自相殘殺的口實。」

折德扆道:「我若退出,石晉得了朔州,便可進入敕勒川進攻天策唐軍駐紮在那裡的汗血騎兵團了。萬一你與那石敬瑭一般無恥,竟然不履賭約,我奈你何?」

說到這裡,他聲聲句句,只是你我,連叔叔都不叫了。

安重榮怒道:「我豈是如此之人!你少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折德扆笑道:「在下就算是小人,安將軍也不見得是君子。有些事情,還是防範於未然的好,所謂口說無憑,單單一個賭約就要我讓出朔州,真將我折德扆看成三歲小孩了。」

安重榮道:「你待怎樣?」

折德扆道:「你我都退出朔州,三個月內,朔州自治。三個月內,若是你贏,朔州內附,若是我贏,我仍回朔州來,與各路義軍一起共抗契丹,絕對不讓朔州落入與胡為友、為虎作倀之輩手中!」

眾人一聽,心中都想:「這樣不錯。」這樣就是維持現狀,能讓眾人有更多的時間可以考慮選擇,而且有這份許諾,一旦契丹攻擊朔州,西北可以求救於薛復,西南可以求救於雁門,對聚集於朔州的義軍來說乃是萬全之策。

他們一起望向安重榮,要看他決斷。

安重榮何等老辣的人,一看眾人眼光就知道他們的心意,哈哈一笑,道:「好,老夫答應你,不過不能盡如你言。朔州必須易幟內附,但我保證三個月內,朝廷軍馬不會開入朔州城。」

折德扆道:「為何是不入城,而不是不入境?」

安重榮道:「朝廷這次要收回的不止是朔州,還有其它十五州。雁門關東北是朔州,正北是應州,此為北上雲州必經之路。三個月內,我軍必定北上,到時候豈能受你之限,誤了國家大事?」

折德扆道:「好!雖然我絕不相信石敬瑭,但你安叔叔人品還沒敗落,我願信你一次。願你信守承諾,否則天下英雄盡皆有眼,必不會讓人食言而肥!」

兩人就當著眾義軍的面,三擊掌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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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宴會以歡歌笑語開場,卻以心情沉重結束,眾人都離開後,幾個安家心腹留後,一個少年道:「叔,為何要與他打賭!」

安重榮道:「不與他賭,剛才就得殺起來!這裡雖然是我們地頭,但咱們安家在朔州也不能隻手遮天,更何況有吐谷渾和各路義軍窺伺在旁,折德扆這小子經營了這麼久,也難說他們會是什麼立場。再說,朔州是父母之鄉,我焉能在此開啟殺戒。」

他吩咐下去,讓眾父老子弟設法接掌朔州,一個安家老者道:「重榮你要回去?不留朔州了。」」

安重榮道:「我留此無益!再說我也得回雁門關到留守身邊去。折小子的有些憂慮不是沒道理,但我不能讓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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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折德扆出了安家,一個少年上前道:「剛才為何不殺了那安重榮!」

旁邊一人道:「他們人多,這裡又是他們的地頭,我們未必殺得了他。」

「就算殺不了,也不該答應他們退出朔州。」先前那少年道。

「現在我們留在朔州,也沒什麼好處了。」折德扆道:「朔州已有部分人人心思變,留在這裡只會彼此掣肘,最後是造成漢人內訌的局面。不如暫且退出,將有限的力量用來對付契丹人。」

眾少年都服此論。

折德扆便回營去,將兩個營的兵馬調集起來,眾人問何去何從,折德扆道:「咱們既是抗胡,便是北上!去應州!」

「若石晉又來收應州,該怎麼辦?」

「那咱們就退出應州,進入雲州,懷仁縣還在我們手裡呢。」

「那石晉如果又進入雲州呢?」

折德扆道:「石晉若真敢抗胡,那是漢家之幸,連元帥都會高興的。曹元忠將軍已在雲州,若真有那天,曹將軍會有命令下來的。」

折德扆要開離朔州時,不少鄙夷石晉的義軍都來跟隨,人數達二千餘人之眾,折德扆大喜,心道:「這次雖退出朔州,但來歸的便都是忠義之輩了。郭威將軍常說,兵不在多而在精,精兵首要在心專。在朔州時,人心雜亂,現在人少了,心思卻純淨了,等到應州安定下來,我卻可以設法整編了。」

三千人馬才要出發,白承福趕了來,對摺德扆又是戀戀不捨,又是心有愧疚。

折德扆道:「白族長一人前來,是不打算跟我離開了。」

白承福道:「我不是一個人,而是拖家帶口整個吐谷渾,不能說動就動。不過你放心,若契丹人打你時,我就是拼了全族的姓命,也會趕來救援。」

折德扆笑道:「有族長這句話,便不枉了咱們相交一場。其實白族長留在這裡也好,這朔州是天下人的朔州,不是他們安家一姓的。有白族長留在這裡,安重榮就算要使什麼手段,也要有所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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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很快傳到雲州,耶律屋質扼腕嘆息道:「可惜,可惜,竟然沒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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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屋質聽到訊息的時候,折德扆的人馬也已經開應州,剛好撞上南下的趙普,兩人互道別來之事,折德扆聽說曹元忠願意接掌應州,頓足叫道:「曹將軍怎可如此!」

他被賭約所限,退入應州,跟曹元忠與契丹協議接管應州,無論在上、政略上還是戰略上,那都是兩回事。

折德扆道:「秦西傳來的訊息已經很明顯了,契丹人就是要讓我們和石晉自相殘殺。但石晉與我天策,於河東一帶暫時並不接壤。石晉三路大軍要與我軍交接,一是通過朔州——這條路只要安重榮能守約,就已被我封死。另外就是經過應州——如今高行周部已在蔚州境內,蔚州在應州之東,如果高行周再西進一步,那我們天策軍和石晉軍就撞上了!」

趙普道:「所以我不能與高行周部衝突。」

「怎麼不衝突?」折德扆道:「契丹人是步步為營。既然會想到叫朔州交給石重貴,怎麼可能不設法讓高行周西進?那肯定會衝突的。除非我們退入敕勒川——但這樣不行,這樣我們半年來的心血就全都白費了!」

折德扆這幾個月以大義名分鼓動得代地處處烽火,他人馬到處,隨地就食,且代地各處,甚至燕地的漢家豪強都暗中表示願意奉他調令,一旦天策大軍壓境,折德扆再振臂高呼,那時候就能收外攻內應之奇效了——但他如果退入敕勒川那就不一樣了,到時候人心一變,莫說要叫燕代豪強再信任他,就算手底下的三千忠義之士也可能起二心。

趙普道:「咱們自然不能退出代地。但高行周若來,咱們也不與他衝突?」

折德扆一時不解。。

趙普道:「咱們現在不是天策唐軍啊,咱們是晉北義軍,義軍與石晉朝廷的軍隊,可以不衝突的。」

折德扆轉為大喜,道:「妙,妙,妙!對對對!高行周若來,咱們就幫他打契丹——當然前提是他們要打的是契丹!」

趙普道:「我們不但可以敦促他們打契丹,他們若不打契丹,而打天策大唐時,我們還可以以大義名分指責於他,陷他們於不仁不義中,不好動手。」

折德扆點頭稱是,又道:「石晉的兵馬大多被我們在關中打怕了,只是敕勒川那邊莫要派人來就好。以薛將軍的眼光智慧,想來不至於如此,至於高行周,若在應州遇到天策大軍,他或敢一戰,但要他攻入敕勒川,我料他沒這個膽魄!」

趙普道:「但這次有些事情,總讓我覺得詭異。曹元忠將軍也不是第一次出使,怎麼會看不出接手應州於我不利?但他卻還是答應了,我總覺可能有些什麼事情我們不知道。因此我覺得還是小心一些,派人去平安城給薛將軍提個醒,請他千萬別在這個時候派軍入代接掌應州。」

折德扆道:「有理!」

他們既然有了這番打算,就不進駐應州城,而是進入應州西南的河陰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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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世界上有時候怕什麼就來什麼。

就在趙普派人趕赴平安城的時候,一支兵馬已經從平安城出發,嚮應州方向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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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在同時,高行周收到了來自東路大軍主帥杜重威的命令,手掌在案上一拍,道:「拔營,準備西進!」

諸部將領命後,一個少年上前道:「爹爹,是要去收復雲州?」

「不是,」高行周有些喟然道:「主帥讓我們西進,無論如何要和天策打一仗!」

那少年大是不痛快,說道:「跟汗血騎兵分個高低是咱們白馬銀槍的夙願!但耶律朔古還在幽州呢,蕭轄裡還在雲州呢!這個時候去打天策,要被人罵的!」

高行周嘆道:「你一個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但……唉,君命難違,將令更不可違!我若不奉命,下一次來的就不是催戰的使者,而是來砍我頭的符彥卿了。」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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