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零章 驅虎吞狼

這次石晉北上的西路大軍,主帥是石敬瑭的養子石重貴,副帥是大將安重榮,先鋒是猛將藥元福,他們在雁門關囤積了足以威脅蕭轄裡、若契丹無後援甚至可能武力收回雲州的兵力。

石晉一朝軍中,並非人人都像桑維翰那樣畏懼契丹,其中的燕趙武人更是驍悍,無論藥元福還是安重榮,都是典型的晉地豪傑,從一場場戰亂中殺出來的強者,對於契丹無甚敬畏。尤其在契丹敗於天策之後,這些人心中在佩服張邁楊易之餘,對耶律德光亦生輕視,頗有謀求一戰的意圖。

這次屯兵雁門,蕭轄裡遲遲不肯歸還代地諸州,若不是洛陽那邊三令五申不得輕易向契丹開釁,安重榮藥元福幾乎就要慫恿石重貴揮軍強行收取了。

這時聽契丹願意歸還離雁門關最近的朔州,藥元福笑道:「契丹真是小氣,不是已經上報我主要歸還整個燕雲十六州了麼?咱們到雁門關這麼久,他們到現在才肯交出一個朔州,這是打算一個州一個州、一個縣一個縣地還麼?」

安重榮道:「這不是小氣,先交朔州,只不過因朔州那邊有一支反胡的人馬,契丹這一招叫驅虎吞狼。是要我們先和朔州那邊打出個勝負,他們才好坐收漁利。」

藥元福笑道:「朔州那點人馬,也能和我們爭勝負?不用留守與安將軍出馬,給我三千人,我出關去收了吧。」

他們仨都是河東人,對晉地的人心地理瞭如指掌,與代地各大姓又有甚深牽連,朔州那邊有多少兵力、民心如何、士氣、戰力如何都瞞不過他們。

石重貴道:「天策自起兵以來幾乎戰無不勝!連耶律德光都折在他們手裡,咱們不可魯莽。免得誤了大事!」

藥元福道:「若在朔州的是薛復,藥某不敢誇這海口,但現在聚集在朔州的,都是府州折家小子鼓搗著聚集起的烏合之眾,全都是我晉地軍民,他們是以反抗契丹的大義聚集起來,但我們去時,他們有什麼理由反抗我們?哼,到時候我兵馬到處。只怕還沒打,就有一半會跑到我這邊來了。」

他想了想,對安重榮笑道:「安將軍若是肯去,打都不用打,對著城牆吼一聲就夠了,只是殺雞用牛刀了。」

原來安重榮乃是朔州人,他是河東名將,在老家朔州威望尤高,是朔州人的驕傲!而且其家族勢力在朔州盤根錯節,若由他領兵收取朔州。既有大義,又有鄉情,若兵力亦有優勢,朔州的父老如何能有決心對抗他?

安重榮笑了笑,道:「讓我領兵去打朔州?那是我祖墳所在。你就不怕我被父老戳脊梁骨?」

藥元福笑道:「那還是我去吧,到了你祖墳邊上。順路替你上兩柱香。」

安重榮笑了一笑。轉對石重貴道:「留守!朔州那邊的兵力不足為我軍之患,但契丹來這麼一手太過陰險,咱們不能被他利用。天策軍與我軍,雖然是各為其主,但他們的張元帥有一句話說的好,咱們華夏子弟。不相攻殺!朔州那邊是高舉反胡大旗而聚兵,咱們若是前往平滅,那相當於是幫契丹門前除患,傳了出去只會被天下英雄所笑。」

石重貴道:「安將軍的意思是不收朔州?那我如何向父皇交代!」

「朔州是要收的。」安重榮道:「但請留守許我單騎前往。待我說父老以城來投,若我失敗,那時候再大兵進逼不遲。」

石重貴驚道:「單騎前往?這太託大了吧。」

「單騎前往,的確託大了。」藥元福道:「最好帶上二三十騎,以防折小子惱羞成怒搞暗殺。」

石重貴有些愕然,安重榮笑道:「也好。」

藥元福對石重貴道:「留守放心,以安家在晉北的根基,安將軍此去不會有事的。那折德扆是府州的後生小子,在代地沒多少根底,不過是挾天策之威才勉強統合諸部,在朔州遇到安將軍,莫說是他,就算是他家老子來,也只有退避三舍的份!」

石重貴道:「但朔州畢竟是他經營了一段時間的地方,我是為安將軍的安危擔心。」

藥元福道:「朔州的反胡聯軍來自晉北各地,聯軍首腦幾乎個個都是我們的舊相識。折小子沒有一支強勢的天策軍馬進入,靠他自己一個人如何整編?不經整編,將令就難以嚴厲,將令不嚴,安將軍就不會有事。朔州如今最成規模的是白承福,但白承福與安將軍的交情留守你也是知道的,就算折德扆這小崽子……安將軍,他小時候游離晉北各地,應該去過府上給你磕過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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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晉北用計縱橫之時,太行山下一支部隊已經開離了易州,越過了當初議定的遼、晉邊界。

契丹的斥候上前試探,來軍亮出旗號道:「此乃大晉北上接管燕雲十六州的中路大軍,白馬銀槍高行周將軍部。高將軍奉命進駐蔚州,汝等速速退去,免生干戈。」

斥候回報之後,不久帶回了口信,道:「蕭轄裡將軍已有軍令在蔚州,貴國杜大帥尚未抵達,雙方盟約未完,請高將軍先在野外停駐,待我們耶律朔古詳穩與貴國杜大帥交接完畢,蔚州守軍自然會退出,到時候我等再行交接。」

白馬銀槍團主帳內,已到中年的高行周聽了口信後撫須不言,他旁邊竄出一個嘴上還是淡淡黃毛的小將道:「爹,我看契丹人分明是想耍賴,你給百騎於我,我去奪了蔚州城門,看這些契丹誰能攔我!」

高行周喝道:「國家大事,有你一個黃口小子插嘴的份!下去!」卻命人去回覆了契丹使者,自己領兵駐紮於蔚州城外三十里處,又派人前往雁門關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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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內,耶律朔古對他的副手蕭緬思道:「高行周到了,杜重威那邊也快了。」

蕭緬思道:「咱們交割燕雲的代價,是要石敬瑭去打張邁,拖住薛復的後腿,但石晉的大軍,兩路在河北,一路在河東,東路遠強於西路——這算什麼!究竟是要來打天策,還是來打我們!」

耶律朔古點了點頭,道:「派人去告訴杜重威,叫他趕緊向西用兵,在沒有看到他們與天策決戰之前,我是不會交還漢人一寸土地的。再派騎射巡邊,有敢犯界者,殺!」

蕭緬思道:「如此會不會又太強硬了?要是逼得石晉與我們開戰,咱們擋不住他們與天策的兩家夾攻。」

「石小兒不敢的!」耶律朔古豪邁笑道:「人的脊樑骨一旦彎下去一次,再想硬起來就難了。石家小兒,沒這個膽量!」

「石敬瑭必定不敢。」蕭緬思道:「我只是擔心來將魯莽,一怒亂來。」

「強將手下無弱兵,弱君手下無強將。」耶律朔古道:「石小兒既然不敢惹我們,他派來的就一定是不會亂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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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緬思當下派出使者前往威誡杜重威,同時輕騎巡邊。

杜重威的大軍已經開到鎮州,他左右兩名大將,一是符彥卿,一是景延廣,都是將門世家出來的赫赫名將,先鋒石公霸的騎兵已經逼近易州,斥候過界查探,被契丹射死了五騎,石公霸派人回報,回報的騎兵幾乎和契丹的使者同時進入大營。

聽了契丹使者的威脅,又聽了前線戰報,景延廣怒道:「我們前來接管幽州,剛剛入境,就被你們射死了五騎,契丹這是要與我大晉開戰麼!」

杜重威嚇了一跳,趕緊將契丹使者請出,責景延廣道:「景將軍這是做什麼!臨出征前陛下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們一定不可與契丹交惡!區區五騎算得什麼!也是石公霸魯莽,尚未交涉清楚,為何救越過國界。」

景延廣大是不悅,說道:「別說現在我們與契丹是盟國,就算是敵國,斥候越界也是正常。而我們五騎被殺,若不報復,只怕軍心從此將不可用!」

杜重威臉色一沉,道:「是五個小卒的性命重要,還是兩國盟約重要?如今我們和契丹互為唇齒,怎麼能魯莽行事,要是誤了國勢,別說那五個小卒,就算是你景大將軍,也沒法向陛下交代!景將軍難道不曉得什麼是相忍為國麼!」

這話說的已經無比嚴厲,景延廣雖然不忿,卻還是不敢再說。

符彥卿是個中庸人物,錯開話題道:「但契丹要我們攻擊天策,否則不予寸土,這卻如何是好?難道我們真要越太行山北隘口,借道代地去敕勒川找薛複決戰麼?」

杜重威擺擺手道:「我們這支大軍到此,是確保順利收回幽州。薛復那邊,打是要打,卻不用我們本部開過去。就讓高行周借道攻擊吧。給耶律朔古寫一封信,讓他們讓開道路,準備糧餉,再給高行周傳令,讓他在敕勒川好好立功。哼,去年汗血騎兵團威名大振,高行周嘴上沒說什麼,其實我們誰都知道他心裡不服,正好有這個機會,就讓他們去碰碰,且看這天底下究竟是汗血騎兵厲害,還是白馬銀槍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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