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零章 璧與罪

人人都認為,事情一定是這樣的,人人都認為,事情一定會這樣的。

然後,因為人人都這樣想,事情就真的這樣了。

朱溫敢於滅唐,石敬瑭喪心病狂到割地求援,都是如此,直到這個時代還未發生的黃袍加身事件——不管趙匡胤的本心如何,當他掌握了權力,部下將黃袍披到他身上的時候,他和他的部下們就都沒有選擇了。

不管楊易此刻的本心是怎麼樣的,但他掌握了天策政權最強大的武力,在許多人看來,他就擁有了造反的能力,作為君王的張邁就要設法限制他!至少,要未雨綢繆!

而對楊易來說,現在又是他最危險的時候,功高震主,權力逼天,有那個君王,會允許這樣的臣子存在?自古震主逼天之臣,有哪個有好下場的?楊易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子孫後代考慮。他要為子孫考慮,他就得造反!

有這種想法的人,不一定都是包藏禍心,也不一定都是圖謀不軌,有很多人會想到這些,其實是在為「國家」打算,或者說是在為他們心目中的君主——張邁打算。

有多少的赫赫名將,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最後死在意圖維護國家一統與穩定的忠臣手中。

一個政權越是擴大,內部的人員就會越多,人越多,派系就會越多,若是其外有強敵,或許會壓得內部各派系團結起來,但若是外部壓力陡降,就會出現「外無敵國外患者」的情況。所謂「敵國」者,不是敵對國家的意思,而是勢均力敵之國的意思。

華夏每逢大一統之後,內爭便要抬頭。就是其處於「無敵」狀態之中,爭奪是全人類的天性,當整個民族對外已經爭無可爭,其爭奪自然要轉而向內,而一種狀態持續得久了,就會形成慣性。乃至傳統。

安西唐軍在中亞時苦苦求生,那個時候整個團體的精神理念純粹到不受故國糟粕的半點玷汙。然而進入中原之後,當環境再非困絕狀態,當他們與中原重新融合,有些東西就自然萌發。

並不只是天策政權在影響著中原大地,中原大地也在影響著天策政權。尤其是在天策越來越強大,強大到都快可以俯視當世其它政權的時候,一些本來深自抑制的潛流就慢慢浮出了水面。它原本就在那裡,不會因為你不希望它不存在。它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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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鄭渭拿上來的童謠,張邁皺眉道:「什麼狗屁不通的東西!」

「你會罵它狗屁不通,就是看出其中門道了?」

張邁不悅道:「你聽到了什麼!」

「聽到的很多!」鄭渭道:「這其實只是其中一則,大部分我能抹掉的,其實已經抹掉了。」

「但你還是要跑到秦州來,就是因為這些東西?你還是擔心河西不穩,所以才覺得和談更好?」

鄭渭沒有否認。這的確是他來秦州的原因之一。

張邁又說道:「你那天說,自己之所以贊成和談。是因為我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是因為我們兩年內已經打不起仗了。是因為你想趁機敲敲契丹與石敬瑭。但實際上,你最擔心雖然仍是內政,但從始到終都不是錢的問題,而是人的問題,對吧。」

鄭渭仍然沒有否認,卻道:「難道你不是?自去年冬天之後。你的行事,已有顧忌,我雖然人在涼州,卻也看得出來。到了幾日前接見耶律屋質時,你的表現亦使人覺得並不似以前那樣一往無前。」

「狗屁!」張邁道:「我和楊易之間。沒有問題!你看過薛復的書信,應該知道那次會議我為何會那樣做。」

「但有人擔心你們有問題。而且不是一個人在擔心。我也相信楊易,但這種事情,不在於你和楊易之間是否真有問題,而在於別人的看法,只要別人認為楊易有可能造反……」

鄭渭說到這裡,範質心頭大駭,在這種這麼敏感的時期,「造反」這種話也是可以說出口來的?尤其你鄭渭還是國家宰執啊!

鄭渭卻恍若未覺,道:「或者說,國人對楊易有造反的能力,心存疑慮,河西就有可能不穩。河西不穩,前線就不能安心作戰!」

「就連等打過這一仗,都等不及麼!」張邁幾乎是在壓抑憤怒地道:「打贏了這一仗,阿易就會回來,他回來之後,兵權歸還國家,到時候自然什麼流言都沒有了。」

「但他要是不回來呢?」鄭渭忽然說。

張邁愣了一下,他再怎麼也想不到鄭渭會說這樣的話。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過來,鄭渭這樣說,不一定是他這樣想,而是有人這樣想!

如果楊易打贏了這一仗,那麼楊易就建立了蓋主之功,如果楊易建立了蓋主之功,手裡握著潑天的權勢,卻又不回來……對於生長於極權時代的人來說,這是帝王最怕的事情!

張邁卻笑了:「如果他不回來……你們最怕的就是這個?」卻笑得有些勉強,他已經能漸漸理解鄭渭的擔心。

「國人有疑,必須消除,若不消除,前線不穩。」鄭渭道:「這就是我怕的東西,也是我們必須解決的事情,最近關於這件事情的有些發展,不像以前一般安穩,可能是來自敵方的滲透,若連敵方都已經知道要利用這種事情來為我們製造麻煩,我們就更加不能再回避下去了。」

張邁皺著眉頭,道:「那你覺得,我該怎麼做才能消除國人的疑慮?」

鄭渭道:「這種事情,壓又壓不住,闢謠是越闢謠傳越多,這是我之前不敢妄動的緣故。但你素能出奇制勝,所以我希望你能想出個辦法來。」

張邁忽然轉問範質,道:「文素,你覺得呢?」

範質嚇了一跳,在許多事情上,範質的能耐其實比鄭渭更強。但在中原日久,於皇權事務上便總顯得畏縮。不過,這次他並沒有退縮,當即跪下道:「這種事情,當鎮之以靜,莫去理會。若去理會,反而著相。」

這裡用了佛家的著相二字,說的有些玄,其實卻是政治上常有的事情——有些事情,你不去提它便罷,若是去否認它,反而可能越說越讓人懷疑。

「鎮之以靜?」張邁自嘲般一笑,道:「去年冬天以來,我們不一直在這樣做麼?結果不但外頭的人。連你們心裡都生疑慮了。」

範質道:「但如今形勢特殊,確實得先穩住局面啊。等到戰局抵定、楊將軍迴歸涼州之日,到時候流言自散。」

張邁盯著範質,道:「別人也就算了,連你也這樣顧忌,那就是說,大家的確都是這樣想,這樣擔心的。唉。我畢竟不是這個……這個地方長大的人,竟未考慮到這些。」

他的聲音略略一低。他的本意,並不是要說「這個地方」,而是要說「這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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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相府。

劉昫看著馮道給他的書信,道:「天策如今外有大戰未決,內則國人已疑,這可不是好徵兆。必須設法破解才行。」

馮道嘆息道:「沒辦法的,這是無解之事。沒有一個君王能容忍臣下有蓋主之功,更沒有一個帝王能容許臣下有逼天之權。楊易自破漠北,已經功高震主,而眼下更是權勢熏天。當此之際,國人生疑是最正常的事情。目前張龍驤能做的就是對內將國人之疑強行壓住,對外將楊易設法籠絡住,打完這一仗再說。至於戰後……」

「戰後怎麼辦?」

「若此戰再勝,楊易之功勳兵權,只怕還要再蓋張龍驤一頭!所以我有時候寧可此戰不勝!」馮道嘆息了一聲,道:「張龍驤不應該將這麼大的功勳,都交給他啊。這不是成全他,而是害了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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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邁的心情忽然變得壓抑。

就在大戰前夕,就在爭奪全勝的前夕,卻發生了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

忽然之間,張邁還想到了楊定國!

沒錯,甚至就是楊易的這位老父親,內心深處都在擔心。

以老傢伙以往的性格,在接見耶律屋質之後的軍事會議中,在不知道薛復來信的情況下,本來不會就議和之事作出那樣的退讓妥協!

依他以往的性格,老傢伙一定會一爭到底!

但是他退讓了,為什麼退讓!張邁忽然明白了。

鄭渭為了這個事情,特意從涼州跑到秦州來,就是為了確認自己的態度,可笑剛才自己心中還在笑他小題大做,但真正可笑的是自己啊!

是自己沒有真正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其實,大家都在擔心啊!只有自己,因為是這個時代「外來者」的緣故,對這個問題,反而竟是最遲鈍的!

緊跟著,張邁又想起了楊易,想起了楊易的病!

從去年開始,楊易的病就忽然變得很重!來勢之猛讓張邁又是擔心,又是詫異,但這一刻他忽然有了另外一個想法。

「他不會想著,打完這一仗,然後就死在東北吧!」

想到這裡,一種悲怒從張邁心中噴湧而出!

忽然之間,一道閃電在張邁腦中劃過!

雷光電閃之中,他感覺自己已有些觸及到漢民族,失去尚武精神的根本原因!

這個,才是老天爺讓自己來到這個時代的真正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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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速度可能又要慢下來了,我得思考。書寫到這裡,已經越來越接近的核。

的核,不在於稱霸,不在快意恩仇,不在一統天下!不在於「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

而在於拷問:究竟是什麼讓我們永遠地失去了大唐!不是失去大唐的國土,而是失去我們心中的大唐精神——那種開放的、光明的、尚武的精神!我們這個民族必須解決這個問題,然後才可能迎來真正的復興!

這是未能解決的問題,是楊應麒寧可被雷劈死亦無法面對現實的緣故,也是我寫這本書的起因。

我還沒有寫完,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但邁哥比我強大,他不是有著文人式脆弱的楊應麒,也不是我筆下任我玩弄的木偶,而是我心中一個活著的人!一個比我自己還強大的人!是一個真男兒!

我或許對自己都沒有自信,但我相信邁哥!我相信他能夠給我們一個滿意的答案。

請大家給我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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