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就是走錯了一步,以至於一步錯,步步錯,被張邁抓住了要害,鬧得個打可以還手、罵不能回口,軍心低落、士氣喪盡,如果真能從契丹人取回燕雲十六州,將自己輿論上的短板補上,那對石晉政權來說將是全方位的提升。
天底下,懂得重視宣傳的人,也不只是天策唐軍一個,只不過這個時代的人大多人沒有像張邁那樣將宣傳工作放到這麼重的位置,也沒有張邁那麼多的花樣,然而不代表石敬瑭不懂得輿論的重要xing!
「遼使……真的這麼說?」石敬瑭的聲音變得有些尖厲,但這卻讓桑維翰感到興奮,他知道石敬瑭心動了。
「正是!」
石敬瑭沉默下來,道:「規復燕雲,舉世同慶,但出兵的事情,馮丞相卻肯定不會同意的。」
桑維翰忙道:「陛下!江山是陛下的江山,不是馮相的江山啊!說句不好聽的,將來若張邁能兵入洛陽,馮相只怕還會繼續做他的宰相,但陛下呢?張邁能容陛下?」
石敬瑭嘿嘿笑了起來,道:「去喚遼使入宮吧,朕要見他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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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勒川,平安城。
當耶律屋質問起天策唐軍要什麼條件時,薛復想也不想,就道:「要想和談?你們契丹先退出燕雲,匹馬不得留於長城之內!若同意了這個,我們再講和談不遲!」
燕雲十六州地方不算很大,但戰略地位卻是無人不知,契丹得之,便能長享中國之利,中國失之,卻從此再無御胡之屏障!
薛復要契丹交出燕雲十六州作為和談的先決條件,這是獅子大開口,沒想到耶律屋質瞳孔只是縮了一縮,道:「好!那就這麼辦!」
這一下,倒是輪到薛復驚愕了。如今契丹陷入巨大的戰略困境之中,別說燕雲十六州,就是保不住臨潢府都有可能!但是戰而失地,和不戰而以片言隻語就把燕雲十六州都交出去,那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
「燕雲十六州雖然寶貴,但你們漢人有一句古話: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人才是最重要的。」耶律屋質道:「我大遼皇帝陛下,願與貴國張元帥,永結兄弟之好。若張元帥要揮師中原、定鼎洛陽時,我大遼願出jing兵十萬為張元帥東路響應,若張元帥不願我國騎兵再臨漢土,則我朝願贊良馬萬匹以助。薛將軍,這樣的誠意,足夠了吧?」
薛復儘管對耶律屋質會說什麼話都有所準備,這時也不禁被耶律屋質提出來的「豐厚條件」給打了個措手不及,雖不至於目瞪口呆,卻也是一陣沉默。
看著薛復的反應,耶律屋質心中不免有些感嘆,這次的軍政、外交大略,主要脫胎於韓延徽的秘密建策,對於這次的大決議,契丹族內反應十分激烈,耶律屋質一開始也甚是不忿,儘管他是最早反應過來並支援此略的契丹人,但仍然對於此策的大膽抱有憂心,直到這時看到薛復的反應,才進一步堅定他擁護此路線的信心。
在韓延徽整個戰略佈局中,可不止要將燕雲十六州作為外交手段,後續尚有更加激烈的政策,然而這是後話了。
「燕雲十六州的重要,想必薛將軍也清楚。」耶律屋質道:「張元帥威震天下已久,他在域外已稱天可汗,但在漢土卻遲遲不肯稱帝,想必不只是自謙,更有尚未真正入主中原的緣故,燕雲自石敬瑭手中失去,卻從張元帥手中收回,得燕雲後此地後,張元帥在中原士林之聲望將如ri中天,屆時中原便將是張元帥囊中之物,待張元帥兵臨長安、洛陽,踐祚登基之ri,我大遼必再奉上一份厚禮,恭賀新唐皇帝陛下千秋萬載、一統漢家天下!」
耶律屋質的言語越來越具蠱惑xing,但薛復卻沒有再說話。一口氣交還燕雲十六州,如此重大的外交方略已不是一介邊疆重將就能決定的了,就是楊易在此,除非軍情緊急,否則也得跟張邁打個招呼。
薛複眼皮下垂,有一盞茶的功夫,才重新抬起來,道:「耶律將軍若不煩車馬勞頓,是否將往秦西一行?」
耶律屋質含笑道:「別說秦西,張元帥的大帳就算是在輪臺,在下也要走一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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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皇宮中走出來,韓德樞的步伐顯得有些凝重,在契丹的時候,他並不是很看得起在耶律德光面前卑躬屈膝、又被張邁打得找不著北的石敬瑭,雖然乃父韓延徽jing告兒子說不要小看天下英雄,但這並無法扭轉韓德樞心目中石敬瑭是個無能軟蛋的印象。
直到這次真正見面,他才知道自己錯了。石敬瑭能雄踞中原,登基為帝,其雄才偉略,未必就真比耶律德光差多少,石晉軍隊打不過天策,那是因為對手更加厲害,而不見得就是石敬瑭本身無能!
剛才與石敬瑭的會面,讓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再想想與張邁見面時的場景,心中更是沒底——在這兩個蓋世霸主中間,自家老爹所主導的方略,真能順利展布麼?
想到這裡,韓德樞就暗暗嘆息。他回到契丹境內之後,就一直沒能跟韓延徽聯絡上。雖也給韓延徽寄了兩封家書,但有些機密話,那是隻有父子二人在時才能耳談的,書信如何能夠洩露?
而韓延徽那邊,也不可能遠隔千里對兒子推心置腹,這次的方略,韓德樞還是從耶律屋質那裡得知,而且韓德樞推測,自己所知道的,怕只不過是整個方略中的一小部分,甚至韓德樞有些懷疑這些都是虛招也未可知。
如果是虛招,自己應該如何應對,如果是實招,自己又該如何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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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張邁放他北上,韓德樞看得出張邁對他並不如何信任,天策唐軍滲透在契丹與中原的諜報系統並未給自己交底,多半是交給了那個姓折的或者那個姓趙的。反正就是放一個敵軍宰相之子回國,若有所得,那是意外之喜,若韓德樞是設計歸胡,對張邁損失也不大。
進入雲州之後,韓德樞儘管知道如何與天策的細作接頭,卻也沒有與趙普進行聯絡,這不是說他已經徹底放棄張邁這條線,而是他覺得還沒到最佳的時機——目前來說天策唐軍還是天底下最有前途的政權,良禽擇木而棲,真到了大勢已定時真投了天策也不是壞事。
只是無論是要將張邁賣給契丹,還是要將耶律德光賣給天策,都得等待一個最好的機會不是?
那現在,是否已經是這個機會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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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還是有些吃力!」
在這個時空中,張邁、耶律德光和石敬瑭是各據一方的雄主,楊易是威震天下的大帥,而韓延徽與馮道則是胡漢兩地最傑出的謀臣,這幾個人都是有資格參與到棋盤中來對弈的,只是身份上略有參差。
至於他韓德樞,和上面這些人相比畢竟不在一個檔次上,在韓延徽身邊時,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能夠跟上韓延徽,聰明才智不在父親之下,直到這時獨自在外了,才曉得自己還差得遠了。這個時候他在十字路口掙扎著,亟盼有父親在旁指點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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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德樞一路猶豫著,等到快要抵達桑維翰府邸——石敬瑭特別許他住在這裡——的時候,才猛地想起:「我此次出使洛陽,是天下知聞之事,事後張龍驤也必定知曉。我若人在雲州,還可以推託未與聞此間機密,但既作為使者來到洛陽,再推不知就說不過去。既然與聞,便不可不告,不告就是斷了與張龍驤的聯絡,ri後張龍驤萬一真的一統四海,我連做降臣的機會都沒有!」
想到這裡,他不再猶豫,心中斟酌的,只是要如何將機密告知天策唐軍布在洛陽的眼線,機密之情又要洩露幾分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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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策的政治中心在哪裡?
新碎葉城時代,安西流亡軍還談不上什麼政治中心。後來到了疏勒,才算有了一個根據地,然後大軍東征,安西唐軍的政治核心也在不斷東移。
從這個角度來說,天策政權直到現在都不像一個傳統的漢家政權——那就是缺少一個紮根不移、四海仰望的首都!
正如耶律德光的大帳在哪裡,哪裡就是契丹的中樞一樣,張邁的人在哪裡,哪裡就是天策大唐的核。更何況前不久鄭渭也跑來了,跟著魏仁浦為了科舉的事情、曹元忠因為孟蜀外交的事情也跑來了,楊定國代表國人議政大會巡視秦西諸州,並要在秦州建立議政會,也跑來了,一下子秦州大腕雲集、巨頭齊聚,成了天策大唐臨時的政治中心。
中樞是移動的——這可是游牧政權的特徵。真正的漢家朝廷可不是這樣的!這也是範質一直以來急著要打下長安的重要原因,在範質看來,只有趕緊打下長安,讓張邁登基坐了皇帝,這樣才能讓天下民望有依,四海歸心。
至於打下長安之後,對洛陽範質反而就不著急了,若再取洛陽,將來首都是放在東面還是西面,可以再談,大不了遷都,或者定成兩都制度都成。就像大唐一樣,天子從長安跑到洛陽,再從洛陽跑到長安,不會影響到什麼。
但像現在這樣,作為政治領袖的張邁總是游離不定,甚至在前線指揮作戰,雖說深入下層普得民心軍心,卻總讓天下讀書人感到不放心。
而這一ri,一封急報和一封密報從敕勒川和洛陽分別傳來,此時已經深得張邁信任的範質,已得到與馬小chun輪值幫張邁處理機密文書工作——甚至涉及軍事機密的文書——的職權,不過從敕勒川那邊傳來的急報分為兩份,其中一份是薛復的親筆信,根據上面的標示是要張邁親啟,所以連範質與馬小chun都不能拆看。
對照薛復的急報和韓德樞密報的內容,範質不禁嚇了一跳。
契丹,或者說大遼,這是要做什麼啊!
欺詐麼?不像啊,無論是耶律德光還是韓延徽都不至於在國家大事上如此幼稚。
可是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耶律德光究竟是什麼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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