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九章 國家的未來之三

雲州城內,蕭轄裡收到訊息,知白承福號稱領了張邁帥令在懷仁起兵,又傳檄四方要各族響應。一時間晉北風起雲湧,就連雲州城內也是人心浮動!

蕭轄裡大怒。就要發兵踏平懷仁!

韓德樞攔住道:「蕭將軍,你看吐谷渾人的心性,是敢獨力反抗我契丹的麼?此族雖然三心二意,但卻不是剛烈之徒,若背後沒人撐腰,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妄為!」

蕭轄裡變色道:「你是說。這真是張邁的安排?可張邁遠在秦西,他的手伸得到這裡來?」

韓德樞道:「張邁的手連漠北都伸過去了,何況這裡?當然具體執行的人不會是他,但可以是薛復啊。」

蕭轄裡聽他提起漠北,臉色更是難看。

韓德樞道:「懷仁小縣。雲州的大軍開去,踏平不難。可萬一這邊去攻懷仁,那邊薛復就引兵奇襲雲州,那可如何是好?這可是天策慣用的詭計。如今我契丹新敗,人心思變,周邊叛亂還可說在所難免,有家父在陛下跟前說兩句話,陛下未必會降罪,但若雲州有失,將軍可就難辭其咎了。」

其實蕭轄裡本就擔心這是薛復的陰謀詭計,被韓德樞一說,心中更是舉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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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留守府中出來,韓匡嗣低聲道:「道柄看這是不是薛復的詭計?他會不會來攻雲州。」他膽色一般,真的是有些害怕唐騎來攻。尤其是漠北失守以後,契丹內部各族對天策唐騎如今都是怕得厲害,未戰先懷三分畏懼。

韓德樞道:「薛復來不來都好,但四方叛變,使得晉北局勢危險、微妙而平衡,對我們才最有利。局勢越危險他越要仰賴我們,若真叫蕭轄裡踏平懷仁,他軍威大振,這裡可就沒我們說話的地方了。」

韓匡嗣道:「但就怕薛復真的來攻啊。」

韓德樞道:「怕什麼,最多到時候放棄雲州,逃回臨潢府就是了。守土有責的是蕭轄裡,怪罪不到我們頭上。」

韓匡嗣皺眉道:「你自然沒什麼責任,可我……」

韓德樞道:「有家父在,你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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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普間道出大同,才入敕勒川就被薛復的斥候遇上,帶回駐地,趙普將先將帶來的嚮導交割,又將晉北的形勢向薛復彙報。

若是韓德樞送來的嚮導薛復還要遲疑幾分,但折家與天策大唐早已密不可分,趙普又是郭威推薦的人,薛復自無懷疑,有了這些嚮導,他的大軍無論是直撲潢水還是兵入燕雲都不會有眼如盲了,心中自是大喜。

再聽了晉北的局勢之後,臉色轉為凝重,道:「折小哥衝鋒陷陣的能耐怎麼樣還沒看見,這翻雲覆雨的本事,可是不小。只是懷仁那樣一座小城,又靠雲州那般近,憑著吐谷渾的烏合之眾能守得住麼?」

趙普道:「蕭轄裡若能兵發如火,連夜盡起雲州精銳直撲懷仁,白承福極難抵擋!但他若有個猶豫,懷仁能否守住就不在懷仁本身,而是看汗血騎兵團了。」

薛複道:「你要我引兵救援麼?」

趙普道:「將軍是準備直撲臨潢,還是兵入燕雲,在下不敢妄議。但無論如何總得作出兵逼雲州的姿態。只要將軍兵逼雲州。蕭轄裡就不敢妄動,時日一久,晉北必定烽煙四起,形成內亂制衡的局面,那時候將軍若選擇引兵東入,固然可以一舉打破晉北的平衡內亂。就是直接引兵而向東北,也不用擔心蕭轄裡側擊斷後。總而言之,保住懷仁對將軍有利無害。」

薛復深深看了他一眼,道:「這些可是郭將軍所教?」

趙普道:「有一些是郭將軍的指點,但也有一些是趙普的妄測,若有不當之處,還請將軍恕罪。」

薛復笑道:「沒什麼不對,就是太對了!」轉頭對李彝殷道:「李將軍,還請莫辭勞苦。打我旗號,往大同邊境走一遭。」又對趙普道:「事已至此,我不瞞你,燕雲我肯定不會進入的,晉北如今只是疥蘚之疾,得失非關輕重,潢水那邊才是生死必爭的關鍵!你且再入大同,告訴折德扆。無論懷仁如何取捨,一定要配合我的大事。晉北得失,無關痛癢,牽制住雲州契丹兵馬,這才是最大的功勳。」

趙普道:「將軍放心,我等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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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晉北風起雲湧之時,戰後的秦西卻是一片平寧。

隴州城外的一個無名山坡上。範質要聽張邁講述未來國家的選才戰略,不想張邁口風一轉,卻問鄭渭這一路來的見聞。

鄭渭道:「這幾年,涼蘭在我們的治理下日漸富庶,民間的人力財力都調動起來了。尤其是蘭州。戰後復原得最好,一來這邊的負擔比涼州輕,二來漢化胡民的人數很多,我們所開設的肉乾場如今有部分轉入商營了,又種植了棉花,棉布製造在接下來幾年很可能會成為一個新的進項。將來商業的發展或許還會勝過涼州一籌。」

「秦西的感覺如何?」

「秦西可比涼蘭破敗多了。」鄭渭道:「不過再破敗,也不比我們當初剛剛接掌涼蘭的時候更壞。」

天策政權剛剛接掌涼蘭甘肅的時候,這片地區胡化已久,在吐蕃等異族的統治下,涼蘭甘肅四州農業商業都大面積退化,很多地區都退步回半游牧狀態了。

「秦西幾個州縣,就我一路所見,農業的舊基比當初的涼蘭更好些,未來幾年若能安穩下來,經過三年的治理,加上絲綢之路帶來的財富輸入,應該會有很大的改觀,或許還會比涼蘭更勝一籌也未可知。」

「勝過涼蘭,我覺得是不大可能的。」張邁說道:「這一帶從來都是邊鄙之地,沒有涼州、蘭州那樣的貿易傳統,這是地理形勢所決定,成為商業中心的可能性不大。不過你說的對,這一帶的農業舊基礎還在,農業的恢復會比涼蘭地區來得更快。只要將吏治上了正軌,這片地區很快就能穩定下來。主要還是接下來這一年,穩住了這一年,我們就能在關中站穩腳跟,再積攢一兩年的家當,我們就沒什麼可怕的了。」

鄭渭聽到「積攢一兩年家當」,問道:「兩三年後,又要打仗麼?可是準備規復長安了?」

說得這裡他心頭固然一動,範質也是心臟一跳。

天策唐軍雖然有雄霸天下的姿態,但涼蘭相對於中原來說畢竟太過偏遠,很難讓天下人產生中央政權的歸屬感,但長安就不同了,若是能奪取長安,哪怕將來佔據的是一座廢墟般的城市,光是其地理位置與歷史傳統就足以打動天下人心,使之成為天策大唐新的政治中心了。

「長安啊……」張邁想到這座城市,也忍不住悠然神往。

長安,就是漢唐的另外一個表述,她本身就是漢唐的代表,對華夏民族來說,這座城市代表著這個民族的無上榮光,代表著這個民族文明的巔峰,是千餘年來漢民族最強大時期的夢幻之地。

但是,現在這座城市還能繼續承擔起作為整個帝國中樞的任務麼?秦漢時期關中地區還能作為兵糧與兵員的輸出地,到隋唐時期再作為首都,無論物質還是人才就都需要來自山東與江南的供養了。大唐滅亡之後幾個割裂政權政治中心的逐漸東移,都是出於不以部分人主觀意願而轉移的現實所迫。

畢竟,這個地方的生態,這個地方的環境,似乎都已經到達極限了。更何況唐末以後,這裡又經歷了巨大的破壞,以後若是還想作為首都,那可得付出巨大的代價才行。

「長安是要收回的,這是我們的夢。不過不用著急。」張邁道:「至於關中地區,這一帶的重要性,已經沒有漢初張良等人所議論的那樣了。今天的關中,已不是得秦川者得天下。這裡的農業用於自給自足都已勉強,再要供養龐大的農餘人口已絕無可能。至於商業前途……駱駝的運輸所能帶來的財富終究有限,只是惠及部分勳貴與商賈豪強,將來若要有更大規模的商貿貿易,大到可以惠及平民的程度,那隻能是……」

他望向遙遠的東方,望向那個和一直在內陸地區奮戰的天策唐軍似乎毫無關係的蔚藍,低聲道:「海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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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遙遠的東方,一個騎士賓士到了大海邊上,這裡是環渤海沿岸,騎士向丹東地區傳達耶律德光的旨意後,又回頭向燕京地區疾馳。

但是還有另外一個人則往丹東地區走,那是契丹人,卻不是耶律德光的人,而是贊華活佛的人!

贊華想做什麼?或者說,是楊易想做什麼?

如今契丹的狀況,已經壞到耶律德光戰前難以想象的地步!在大軍回撤期間,有將近三分之一的漠北部族中途離隊,以半逃跑的方式,不顧一切逃回老家,剩下三分之二的人馬進駐潢水流域以後也是人心不穩。

耶律德光試圖以「奪回家園奪回草原」的口號來號召漠北諸族,但效果並不明顯。素來只佩服強者的漠北諸族,對打了敗仗又丟了地盤的契丹已經出現看不起的潛在情緒了,這種情緒尚未爆發,但已在發酵。

楊易那邊在贊華活佛的幫助下竟已穩住了局面,至少在短期內看不出潰敗的可能。雖然鷹揚軍的前鋒沒能在冬天大雪到來之前打下潢水流域,但也有一兩支部隊嵌入其中,干擾了契丹對這一帶的控制。

時間每多過一天,漠北諸族人心思變的可能性就多了一分。當然,對楊易那邊也是如此,一天沒有真的將契丹打垮,漠北諸族就不可能完全真心地向天策政權臣服。此刻的黃龍城與契丹上京,雙方都處在表面鎮靜而實質動盪之中,雙方都有各自的致命缺點,想速戰速決,卻又都怕會露出破綻讓敵人有機可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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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過去了。

春天在悄然歸來。

在整個大東方地區,無論是農耕民族還是游牧民族,都有春季不戰的傳統。漢地需要播種墾殖,胡地則是牛馬發情期,去年的大戰已將兩國國力消耗殆盡,這時候再發動戰爭那是要將彼此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可是,在這樣激烈動盪的時代,楊易會那麼老實麼?耶律德光沒有把握。耶律德光會那麼安分麼?楊易也沒有把握。

兵勢出奇,誰也不知道接下來這個春季會發生什麼樣的重大變故,或許天下的版圖將再一次改變,也或許,什麼都不會發生。

當趙普間道再入懷仁縣時候,天策七年的春天已經悄然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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