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八章 優勢與劣勢

石拔道:「咱們留夠糧食就好了。」

慕容暘道:「沒有了糧道,就沒有了補給,糧食留得再多也是坐吃山空,總想著自己的糧食還夠吃幾天,我軍打仗心裡就沒底,糧道不存,軍心就會不穩。萬一糧儲再出問題,那我軍便不戰而潰了。」

石拔卻總是搖頭而已,根本不和他講理。慕容暘心中鬱悶,覺得石拔不可理喻,說到底他心中畢竟還是看不起石拔,雖然敬佩他的勇猛,卻並不認為他有資格指揮一支大軍。

只是他畢竟是下級,當下望向李臏,李臏沉吟著,覺得慕容暘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卻又覺得慕容暘的安排也有問題。

「咱們這支軍隊,按照原先的計劃,並非平胡主力。」李臏道:「不過形勢發展到現在,只求有功,不求有過的話,似乎有些可惜。」

石拔忽然一拍桌子,剛要叫好,李臏又道:「不過慕容將軍的顧慮,也不是沒有道理。」

石拔聽得一愣,呸了一聲說:「你這不是廢話嗎!」

李臏被他這麼一罵,倒也不生氣,石拔罵得也對,不過李臏所考慮的,卻比石拔所考慮的更多,他要顧及的不只是眼前的勝負,更有這場勝負之上的更高層面上的事情,石拔如今所取得的形勢,稍稍超出天策唐軍最高決策層的最初估量,這時李臏心中的大統籌尚未完畢,也就還沒想好對策。可以說對眼前這場仗,李臏的想法還沒一直活動在前線的石拔、柴榮來得全面。

石拔指著柴榮道:「小柴榮,你來說說。」

柴榮看看石拔,再看看慕容暘,還是有一些膽怯,他先行了個禮,石拔罵道:「這裡是軍營,只講誰對誰錯,你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別弄這些虛的!」

柴榮這才道:「末將覺得,石都督的考慮有道理。」

慕容暘哼了一聲,心想你是石拔援引進來的,自然幫著說話。

柴榮看看石拔,再看看慕容暘,心道:「照直來說,可能會得罪慕容將軍,不過我既受石都督看重,心中又是同意他的想法,為何不能直說!」

當下說道:「第一,這裡是漠北,不是中原,不是西域,在漠北打仗,得按漠北的打法來。」

石拔聽得點頭,道:「不錯!有道理!」

慕容暘眉頭仍然皺著,卻一時挑不出這話的毛病。

柴榮又道:「第二,漠北胡人打仗,必會騷擾糧道,這是他們的老本事,萬里大漠,糧道數千裡,我們不過幾萬人馬,這糧道如何護得周全?硬要護得周全,反而會弄得前後不能相顧,處處都出破綻!」

慕容暘道:「那難道就不護了?」

柴榮道:「打仗不會有萬全之策,既然前後不能堅固,那要麼後縮,要麼就一往無前!兵法裡頭,雖然有重視後方、糧道的,可也有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後生的!」

慕容暘眉頭又皺了起來,道:「那太冒險了!」

「其實算不得冒險。」柴榮道:「只要能保持騎兵機動,咱們便能進能退。在這一點上,我們要向漠北人學習,要將我們的騎兵變成來去如風的飛騎,我想元帥應該也是這個想法,所以這次派遣來的部隊,幾乎全是騎兵,而沒有動用移動較慢的陌刀戰斧陣。」

他頓了頓,又道:「除此之外,末將認為我們還有一個極大的顧慮。」

石拔道:「什麼顧慮?」

李臏悠悠介面道:「來歸諸胡,未必可用,我們卻不得不用,小夥子,你要說的是這個吧?」

柴榮被李臏點破心中所想,心中既佩且敬,低頭道:「原來末將所料,已經全在樞密運籌之中!」

——————————鎮州城內耶律察割對耶律李胡的話並不怎麼放在心裡,耶律李胡從小跟著契丹諸老將生活起居,自然而然也就聽著聽著學會了許多打仗的技巧,就連地皇后述律平本人也是會打仗的。但耶律李胡畢竟長期呆在中樞,說到對最近的戰爭情況,遠不如耶律察割那麼瞭解。

這時耶律察割說道:「張邁的打法,和以前的漢人不大一樣。糧道肯定是要騷擾的,但我不認為光是用這一點就能將唐軍滅了。要是這麼簡單,我早就動手了,不必等到現在來跟蕭駙馬商量對策。相反,我們還要防備他們就地劫糧。」

蕭翰也點了點頭,道:「不錯。我觀張邁歷次用兵,常能從敵佔區掠取糧食,這個手段本是我們胡人所擅長的,現在張邁也學了去。不過我早有準備,自窩魯朵城以南百里,我都已經堅壁清野,除了地上的雜草之外,唐軍別想能取到一頭牛羊。」

耶律察割道:「但如今被人皇王蠱惑的部落甚多,如果他們收留部落,就地取糧呢?」

蕭翰道:「唐軍這次,動用了人皇王鎮鬼面瘡這一招,雖然是收買人心的妙招,卻也因此留下了個可能致命的破綻。這個卻是我們可以用的。」

「致命破綻?」耶律李胡聽自己的提議被無視,頗為不爽。

蕭翰道:「唐軍初立威信,諸部初歸張唐,他們彼此不能信任,這就是他們可能致命的地方!」

————————————軍事會議之後,柴榮的一些主張得到了採納,當然李臏更提出了更加詳密的作戰方針。相對於柴榮,李臏的籌謀更加嚴密;相對於石拔,李臏的每一個言語都更有說服力,因此能讓慕容暘心服;相對於慕容暘,這位殘廢的軍事擁有更廣闊的視野和更貼近張邁戰略的思維。

慕容暘已被派出去執掌後軍,唐軍定下了以前進為優先的戰略,卻並不意味著要完全放棄後方。柴榮也出去傳達命令。帳中只剩下三個人後,石堅才道:「咱們真的要奮進?不等大都督了?別忘了咱們本來的目的不是這個的。」

眼下天策唐軍的能稱大都督、又可能出現在漠北的,就只有楊易!

「機不可失!」李臏道:「這場瘟疫,來得出乎意料。如今進軍,可能會去的比預期更好的結果。甚至我們可能不必要等大都督了。畢竟,耶律德光從漠北帶走的人馬比預期的還要多。」

石堅道:「元帥曾說,漠北到了危急關頭,潛力極大,蕩平漠北,不是幾萬騎兵就能做到的事情,哪怕我們帶來的人馬再怎麼精銳。小柴榮說話做事,很有點元帥的影子,不過他畢竟不是元帥,靠著我們幾個,還是小心為妙。」

石拔卻笑道:「不怕不怕,我有預感,這一仗也許會苦一點,但最後一定能贏的!元帥說了,這幾年咱們的運道都不錯,要趁著運道不錯,把該辦的難辦事情都給辦了,別將難處留給子孫!」

——————————唐軍,左前鋒營。今日迎來了一位客人——耶律阮。

贊華自得張邁冊封為「聖識一切執金剛大上師」以後,便有活佛之稱,自他與耶律阮等先後相認,漠北牧民知道了這位活佛就是往日的人皇王,他又多了一個稱號「人皇王佛」——這些是草原牧民對他的敬稱,至於皮室軍對人皇王佛就更加的敬畏,簡直當真正的菩薩般敬拜。

耶律安摶歸附之後,除了本部兵馬之外,石拔又將相當一部分歸附的胡兵都給了他,眼下他手裡已有五千騎,號稱鬼面騎兵。這一支人馬有皮室軍作為核心底子,又以保護人皇王佛的親衛軍自居,因此士氣十分旺盛。

他自見到耶律阮之後,便有心要將兵權交給故主,自己仍然做軍師,但耶律阮卻在請示完耶律安摶之後說:「活佛有旨,既然已經出家,就不便再拿刀劍殺伐。」

於是耶律安摶便繼續擔任這支鬼面騎兵的主將,他本來希望能夠將人皇王佛接過來,由他來保護,但是贊華卻拒絕了,仍然自居於佛車之內,佛車則完全處在龍驤鐵鎧軍的保護之中。耶律安摶要見贊華,雖然不至於被隔絕,贊華在龍驤鐵鎧軍內部也有相當的權威,基本上他提出來的要求石堅都會執行,當然,贊華所提出來的要求,都與唐軍的利益絕無牴觸之處。但耶律安摶卻覺得,那是人皇王佛在小心翼翼地維護著他與張邁達成的秘密協議。

對於這個,耶律安摶心裡並不是很愉快,他幾次探贊華的口風,但從贊華的口中卻什麼也得不到,似乎人皇王佛真的已經成為沒有私心的佛門高僧了。

不得已,他只能轉而求石拔讓耶律阮到鬼面騎兵中來激發士氣,石拔也答應了,這便有了今日耶律阮之行。尚幸,耶律阮不像人皇王佛,幾乎每一句話說出來都是佛家語言,兩人在帳中密談了一炷香時間,耶律阮才離開。

漠北的風啊,越吹越勁,草原上的味道,也似乎在變得越來越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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