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二章 血戰之後

冷兵器時代,野蠻面對文明擁有戰爭上的先天優勢。

胡漢交戰,相對來說漢人陣勢更加嚴謹,只要訓練有素便陣腳堅穩,哪怕以少敵多也不易被沖垮擊敗,但一敗則容易陷入不可收拾的局面。胡騎一旦沖垮漢軍陣勢,接下來以騎兵追亡逐北,簡直就是一場屠殺,被衝散了的漢軍,全軍覆沒都是輕的,就連被全體殲滅都有可能。

胡騎則不然,其陣勢一般不如漢家堅穩,敢衝敢戰,但也易敗,相對漢軍來說破綻不少,然而敗後卻很難殲滅其有生力量,散敗後的騎兵若不投降,在平原則流竄劫掠成為小股強盜,在漠南則遁入草原深處無法窮捕。自戰國後期以來,邊境之上殺敗胡騎容易,全殲卻難。胡騎敗後迴歸草原,望酋長旗幟,少則一年,多則數年又會重新聚集。數年生聚之後又會恢復元氣。

且漢軍的成軍成本、行軍成本比起胡騎高出何止數倍?故而漠北漠南所產財富加起來不及中原一州,但卻總能成為北方大患,生生不息。

張邁望著北方,他知道眼下棋局已經接近尾聲——也正因為接近尾聲,所以他更加地謹慎!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不能失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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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血騎兵團忽然間發起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以一百名精銳銀光鎧甲騎兵為前鋒,薛復插入了契丹腹心部的核心!

這裡是契丹的重防所在,就連當年的黑鴉軍,也沒有深入到這個地步!

到了這裡,勝利已經唾手可得了!

環馬高地一役,奚勝以陌刀戰斧陣將耶律德光拖疲,跟著薛復忽然出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至耶律德光大纛之下,耶律德光駭然而走,薛復趁勝追擊,契丹眼見大纛移動,三軍士氣盡垮,薛復馬刀到處,血染胡騎陣心!

無論是誰,只要接近汗血銀光周圍,都註定身死馬翻!那一片銀光,就像一片死亡區域一樣不斷北侵!被拖進去了,就是一個死字!

汗血騎兵團的損傷也不輕,然而他們卻似乎忘記了傷亡,所到之處,烏古阻卜都望風披靡!契丹皮室軍奮力抵抗卻也無法扼住薛復的行動,自皮室軍建軍以來,他們從未遭遇如此大的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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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父!」蕭緬思旁邊,大將拽剌解裡怒吼起來:「讓我去!」

戰場之上,用語不尚囉嗦,何況契丹本是淺演之族,但蕭緬思已經明白了拽剌解裡的意思。他要去迎戰薛復,挽回契丹人的名聲。

他和耶律屋質從高臺上將耶律德光挾下來後,這時耶律屋質已經護著耶律德光北去,而蕭緬思則留後一步,抵擋薛復。

蕭緬思往後望去,只見數瞬息之間,汗血騎兵團又推進了數步,每推進一步,伴隨的便是一批皮室軍的陣亡!

皮室軍畢竟不是吐谷渾那樣的烏合之眾可比,就算是在亂局之中,就算陣勢被打亂,甚至士氣也大受打擊,在各自為戰之中也仍然能夠發揮出強大的阻擊力來。

只不過,相對於已經得勢的一方來說,要發揮這種阻擊力的代價未免太大了。

「對方已經得勢了啊。」

蕭緬思的臉色有些難看,戰場之上,從長期來說需要對比雙方的軍力,看誰能消磨到最後,但在某個時間段,得勢的一方將擁有無可比擬的主動權。短短一刻之內,薛復竟然發動了六次突擊,這樣猛烈的連續突擊,給契丹造成了巨大的傷亡,而汗血騎兵團則在契丹騎兵所露出的各種破綻之中穿梭前進,如魚入水。

就連剛才耶律德光所在的觀戰臺,此刻也已經被汗血騎兵踏成了粉碎!

幸好,剛才提前一步挾帶了陛下,否則局勢將不堪設想。

儘管蕭緬思明白,如果環馬高地北麓的胡騎全面回攻,向中心收緊布袋口,那麼汗血騎兵團就算殺了耶律德光,也勢必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實際上薛復奮勇殺入之前,就已經根本就置生死於度外了,他的勇氣與決心並不在奚勝之下。

但是這只是理論上。

在現實的情況下,蕭緬思明白,如果耶律德光真個被汗血騎兵團殺死,那麼漠北諸部還會繼續拼命圍殺薛復麼?

與漢人的單一血統不同,在漠北內部族派鬥爭其實也只能用慘烈來形容,「窩裡鬥」的事情,絕對不是漢人的專長,只是漢人看自己的歷史的時間比較多,才會產生這種錯覺而已,實際上內部鬥爭是一件放諸四海皆準的必然之事,漠北不但各族在鬥,就是契丹內部各派系也在鬥!甚至耶律一姓的內部各派系也在鬥!

甚至,就連耶律阿保機,他的三個骨肉至親的兒子也在鬥!皮室軍內部,也存在暗中擁護耶律倍和耶律李胡的,耶律德光如今佔有大位,他們不會輕舉妄動,但如果耶律德光死了呢?只怕到時候皮室軍也會分裂。契丹的親近部族如敵烈、烏古、奚族也會動搖,更別提吐谷渾、室韋這些外圍部落了。

光看看現在耶律德光還沒死,外圍部落就已經亂得如無頭蒼蠅、親近部族就已經開始猶豫躑躅,就可以想象耶律德光如果真的死了,那會是什麼樣的場面!

殺死耶律德光,令契丹全軍內部分崩,這就是斬首行動!

薛復的一線生機,就係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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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蕭緬思拒絕了拽剌解裡的請求:「退!」

這一刻,保護主上才是最重要的,儲存皮室軍實力才是最重要的。而且蕭緬思的心中還有另外一套算計方法。

在當下被奚勝拖疲、被薛復早就的這個已經形成的混亂局勢中,皮室軍其實未能發揮出他們應有的實力。現在這些精兵強將要做的就是退走,到了後方找個地方養回體力,而不是在這個不利的情況下去送死!

拽剌解裡憤然起來,但蕭緬思的命令卻是斬釘截鐵:「退!且退且戰!違令者斬!」

哪怕有喪弟之痛,拽剌解裡也不敢不從,而蕭緬思卻已經決心斷後。

這時在混亂之中,那些外族都沒法指揮了,蕭緬思也沒有繼續用精銳核心部隊去消磨薛復前進的速度,而是組織起了三百騎射手,用回望射的手段,且戰且退——且退且射!他不但要掩護耶律德光,還要掩護士氣低落的皮室軍。

在混亂之中,非常容易傷到自己人,何況汗血騎兵團的前鋒身穿銀光鎧,對弓箭的抵禦力很強,但蕭緬思這時卻顧不得了,儘管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卻還是有效地削弱了薛復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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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人認為,薛復來得好快,老是覺得自己的頸項背後就是汗血騎兵了。

然而薛復卻認為自己慢了下來。

他仍然在挺進著,在抵達觀戰臺之後的短短半個時辰,汗血騎兵團就砍傷了上千契丹騎兵!這是一個可怕的數字!按照這樣的比例和損折速度,只要持續一個晚上契丹就能滅族!

更加讓汗血騎兵團士氣高漲的是,他們發現契丹的陣勢還在持續瓦解,戰場打的不是人數,而是有效的戰鬥力,而有效的戰鬥力,靠的就是組織。組織一旦瓦解,十萬契丹軍也會成為他們追亡逐北的物件!

可是薛復卻失望了。今晚的攻勢,是一次騎兵猛襲。

可他沒有想到,契丹軍中會有人當機立斷,在他抵達之前救走了耶律德光,儘管觀戰臺已經踏平,但耶律德光的身影卻越離越遠,甚至就連耶律德光的大纛,也被保護了北移!

大纛的移動令契丹全軍整體浮動,但大纛沒有倒下,耶律德光也沒有授首,這讓胡軍產生了希望,他們在敗退,卻沒有完全崩潰。

他們突破的速度很快,但相對於耶律德光遠去的速度卻慢了,雙方的距離越拉越遠!就在薛復想要快馬加鞭的時候,他猛地發現坐騎的速度稍稍地減慢了。

銀雷飛電其實還是跑得很快,但那種稍微的下降是一種訊號,薛復知道愛馬已經開始疲倦。

薛復甚至發現,自己的體力也在下降了。就算面對的不是契丹猛將而只是普通的皮室騎兵,他也沒法創造像剛剛現身時的那種瞬斃秒殺的奇蹟了。像那樣的大殺招,需要體力達到巔峰狀態才能使出。

薛復的心也沉了下來。

汗血騎兵團相對於鷹揚軍的劣勢終於顯現了出來,如果換了楊易在此,或許無法像薛復一樣,從現身之後以契丹人無法想象的速度欺近耶律德光——如果多給撒割、課裡多一點時間反應,他們或許就能組織起一批剋制快攻的部隊攔住汗血騎兵團。那樣就算是楊易或者楊信也無法輕易逼近觀戰臺。

但是薛復來得太快,他們根本就沒法完成陣前變陣。原本契丹就是攻擊的陣勢,目標是環馬高地的步兵陣,忽然間要轉成守勢以應對逼到眼前的汗血騎兵團,是需要時間的。

但是,在已經逼近觀戰臺之後,薛復卻未能發揮像楊易那樣的後勁,以至於眼睜睜看著耶律德光就從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終於到極限了。」

薛復知道,這個機會稍縱即逝,再要挽回,已經不大可能了。他以別人聽不到的聲音嘆息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物,一個煙花從契丹亂軍之中升起、爆炸!

夜空被閃亮了一下,跟著,環馬高地後方,延綿數十里的群山猛地亮起了無數火光!

不但有火光,而且那火光還在推進!

環馬高地後部,不知多少戰鼓猛地擂起!

「伏兵!伏兵!」

就連撒割和課裡,他們的臉色也都大變!就更不用說契丹之外的其它部族了。

唐軍三軍盡起!

這是一場圍殲戰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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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六個時辰前,環馬高地以南就算埋伏著十萬大軍——甚至連舉世聞名的龍驤軍、鷹揚軍都在內,契丹人也不會慌亂。但這時他們已經被薛復打亂,一個奚勝就拖疲了全軍,一個薛復就幾乎威脅到了耶律德光的性命,如果楊易、張邁再出現,唐軍大軍圍來,漠北諸族若還留在這裡,那是要等死麼?

「走!」課裡退了,他本來還正準備組織人馬,給薛復的背後來一個狠的。但現在他放棄了。

「走!」撒割也退了。在這個混亂的夜晚,連徒離骨都死了啊,他不願意冒險了。

「走!」蕭轄裡率領徒離骨的餘部,跟在了課裡之後撤退。

連他們也走了,更別說漠北諸族、漠南諸族!

「快逃,快逃!」吐谷渾哭爹喊娘,唯恐死在這裡。

「快走,快走!」烏古,阻卜,敵烈,全都沒有了戰意。

胡陣大崩壞!

胡馬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各依部族向後撤退,這一退就不可復遏。

薛復趁勝追擊,一夜之間追出七十餘里,契丹所組織起來的全線崩塌。

劉黑虎的淚水已經幹了,他知道,這場大戰,終於贏了!

儘管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但是,終於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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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捷報,馳至秦州!

張邁只看了開頭,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最大的危機,終於過去了。

他讓馬小春將捷報傳出。沒多久,整個秦州城都沸騰了!

「大勝!大勝!北方大勝!」

契丹被打敗了?這怎麼可能!

但訊息卻確確實實地傳來了。

楊光遠被這個訊息駭得目瞪口呆,而安審琦則暗中慶幸:「自己畢竟押對了寶!」

當然,這時候他們還有點將信將疑。

五天之後,但第一批俘虜被押解到秦州城時,整個秦州城第二次沸騰起來。

楊光遠父子率領全城父老,跪到張邁腳下賀捷!

投降了的秦西部隊,歡聲雷動!如果說,在這之前他們還有牆頭草的打算的話,那從此刻開始,大部分人就已不再猶豫。不是因為他們忽然之間感悟到了張元帥的王霸之氣,而是因為所有人都願意將寶押在強者身上。

從這一刻起,張邁知道秦州守住了!就算郭威兵敗、石敬瑭推到秦州城下,他也不怕了。

更何況,張邁知道,這一刻石敬瑭只怕連魂兒都沒了。

「石小兒,我不信你還敢西進!」

至於孟蜀,張邁完全無視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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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州城內,李彝殷也聽到了這個訊息。

天策唐軍,竟然單靠汗血騎兵團和陌刀戰斧陣就擊敗了契丹主力!

李莊恆等若說有三分歡喜,只怕背後更有七分畏懼!

只靠兩支強軍就擊敗了契丹,那如果龍驤軍、鷹揚軍都來了,那會是什麼場面?

李彝殷似乎看到了兩個族老的畏懼,淡淡道:「天策雖然勝了,但代價也不會小的。」

而李彝秀則興奮地要出兵反擊!

但李彝殷卻道:「再看看,契丹只是敗退,並未潰敗。而且……」

他還有一個猶豫,果然沒多久便收到訊息——在壓制著涼州的耶律朔古東行了,契丹人這支實力完好的大部隊,像一個龐然巨物一樣橫在薛復前面,保護著後方的族人。

「契丹……」李彝殷嘆息道:「果然是不世出的強族啊,他們的根基,不是一場勝利就能摧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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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州。

一個俘虜被送入秦州城內,赫然是契丹大將蕭緬思!他竟然被薛復俘虜了。

當他抵達秦州城下時,忍不住暗歎起來,他自己也沒有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秦州城內,肅殺之氣更加濃郁,秦州城內的許多防務,已經不再只是張邁從西北帶來的安西、涼蘭部隊在防守,而是交到了秦西部隊手中。

秦西部隊尚未全體改換天策大唐的軍裝,由於很關注南方的動態,蕭緬思哪怕從服飾之中也能認出這其中的區別。當然,他更加明白這裡頭的意義:這說明張邁的舊部正與秦西部隊更好地融合了。如果不是雙方到達一定的互相信任,張邁如何可能將眼皮底下的防禦交給秦西部隊?

秦西城內,州廳衙門被闢為整個關隴戰役的總指揮地,一列列刀斧手的盡頭,張邁閉著眼睛,斜斜倚靠在虎皮大椅上,他顯得很疲倦——但盡然敢在外人面前毫不掩飾自己的疲倦,那也只因為他已經不需要再掩飾了。

張邁右手是慕容春華,左手是安審琦,安審琦下手才是楊光遠

而有一個少年離得他更近,幾乎就站在張邁身邊,安審琦楊光遠等雖然帶甲,卻不佩刀,這少年卻佩著一把橫刀——能在張邁咫尺之間帶刀護衛,足以想見其親貴。

而這個少年,不但佩刀,而且全身縞素,正咬牙切齒地盯著蕭緬思。就好像要吞了他。只是蕭緬思有些奇怪,這個少年的頭髮、瞳色,都像胡人多過像漢人,張邁居然會容許這樣一個胡兒帶刀侍奉左近,難道他真的能做到唐太宗所說的那樣胡漢如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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