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九章 留給我一個完整的長安

劉知遠心頭一凜,嘿嘿道:「原來是老朋友了!張邁真不簡單,竟然能讓安審琦也為他真心賣命!」

——————————————十餘里外的一處高崗上,張邁放下了千里鏡,不知不覺中手心全都是汗水。他身後是一個還俗了的魯嘉陵,說道:「劉知遠要與元帥打攻心戰,那是自取其辱!我們只用了幾十面蜀軍旗幟,就嚇破了他們的膽!」

張邁哼了一聲,道:「自取其辱……我們已經讓劉知遠逼到這地步了……如果他能再進一步,自取其辱的就不是他,而是我們!我們知道是他,所以能推測其心理擬定對策,可直到兩個時辰前,我們竟然都還不知道殺到西面來的對手是劉知遠!」

魯嘉陵身子一震,道:「屬下知罪!」

右邊慕容春華道:「劉知遠竟然會離開自己的大軍打到這裡,那是誰也想不到的事情,現在他敗象已成,如何剿殺,請元帥定奪。」

張邁微一沉吟,道:「賣他一個人情,放他回渭南去。」

慕容春華大是不解,道:「放虎容易,擒虎難!」

「兩個時辰前的劉知遠,是整個戰局的關鍵,但現在他已經不重要了。」張邁道:「而且劉知遠所部乃是一支強軍,打敗他不容易,要滅他更難!放他回去,石晉那邊不過是多了一個敗軍之將,相反,如果封鎖渭河,萬一安審琦滅不了他們,卻讓他們化整為零變成秦州到蘭州之間的游擊軍,我們將更麻煩。」

————————————————兵敗如山倒,石晉軍來得威風,但脫離戰場的時候,劉知遠所部只剩下不到三千人,所有秦西降卒全部喪失,又賠上了自己的不少精銳。

劉知遠且戰且退,向西退了一日一夜,終於又到了兩日前渡渭的所在,這裡又已經被天策軍的巡河部隊佔據,王峻奮餘勇將巡河兵馬殺退,跟著發出訊號,渭水對面留有二三百人,看到訊號趕緊發船。

劉知遠看著滔滔渭水,不由得喟然長嘆,道:「迂迴數百里偷襲敵後,換來的卻只是這般下場!卻叫我如何有臉面回去見主上!」

王峻道:「勝敗兵家常事,而且我們有兵有將,未為全輸!劉帥且自寬心,來日整備軍馬,再戰不遲!」

這時對面船隻齊發,但船隻數量卻不足以裝載全部將兵,就算不帶馬匹,也只能一次運千人左右,忽然馬蹄聲在後面響起,石晉全軍臉色大變!

諸將催促道:「劉帥,快上船,我等願為劉帥斷後!」

這時就算立刻上船,全軍怕也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有機會生存,要是換了普通軍隊,這時早就為爭奪船隻而亂了,但劉知遠的這支部隊當真沒的說,至此仍然不亂,人人催促劉知遠快走!

哪怕是劉知遠身經百戰打造出來的鐵石心腸,這時也忍不出垂淚道:「兵將如此待我,我不能負了大家!一起回頭,咱們背水一戰吧!且看張邁殺不殺得我們!」

諸將心頭感動,都道:「願隨劉帥死戰到底!」

不想對面天策軍抵達之後卻不逼近,反而派了一個騎兵來指著雙方中間一個小山丘道:「安將軍請劉將軍山上敘話!」

劉知遠為之遲疑,王峻道:「謹防有詐!」劉知遠道:「如果是楊光遠,多半有詐,安審琦卻不會。」便允諾了。

對面天策軍反而又後退二百步,安審琦與劉知遠同時出陣到中間相見,這幾日戰場奔波,劉知遠不免灰頭土臉,但安審琦卻不敢怠慢,見面即道:「劉帥好兵機,竟然瞞過了所有人,這一番差點就逼近了秦州城!就連張元帥也對你讚歎不已。只可惜了蜀軍未能及時為援,否則我軍可就有一番麻煩了。」

劉知遠目光閃爍,哼道:「我只是沒料到你會如此為張邁出力!如果不是你,現在張邁的人頭已在我的手中!」這句話貌似是說大話,其實仍然隱含試探。

安審琦哈哈笑道:「劉帥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那是真的,可要說取張元帥性命卻是太過了。秦州城內真正的精銳尚未動得,如果真讓你逼近秦州城,雖然會讓城中軍民大吃一驚,但最後死的卻一定是你!」

劉知遠垂頭喪氣道:「現在我已經一敗塗地,你又何必強撐?秦州哪裡還有什麼精銳兵馬?若有強兵硬馬時,我渡渭的第一場遭遇仗就被你們滅了!」

安審琦微笑道:「河邊、牧場兩次遭遇戰,都是料敵未明,當時我們也沒想到來的是劉帥你啊,我們還以為是一些懈怠,讓巴蜀哪個小兒得逞了,若非如此,來得就不是那兩員小將,而是天策名將了。不過劉帥你逼得張元帥臨時調動本來要應付東面、北面的精銳西向,卻也雖敗猶榮了。」

劉知遠見試不出真話,哼了一聲道:「國瑞!我知你的本事,你既來了,如今的局面,我難以勝你。只是我還是想不通,當初你投降還可以說是迫於局勢,但又何必給張邁賣命到那個程度?在戰場之上和我那般拼命!難道你以為張邁真會當你是自己人?」

安審琦道:「我歸順天策,不只因為張元帥仁義無雙,更是因為察覺到天下大局已定。劉帥,跟著石敬瑭沒前途的,只有張元帥才有資格平定亂世,驅逐胡虜,一統天下!」

劉知遠冷冷道:「你今天來,是張邁讓你來勸我變節麼?」

安審琦道:「劉帥不肯?」

劉知遠冷冷道:「主上對我不薄,我寧可戰死,絕不投降!」

安審琦臉上甚顯失望,劉知遠便要回去,安審琦忽然道:「等等!」

劉知遠道:「等什麼!你難道還不知道我的性格?還妄想下什麼說辭麼!」

「不是要下說辭。」安審琦道:「只是張元帥要和劉帥做個交易。」

「交易?」劉知遠哈哈笑了起來,道:「我性命都在你們手頭了,還做什麼交易!」

安審琦道:「元帥想用你的性命,換一座完整的長安城!」

劉知遠心頭又是一震,他原本以為安審琦要說什麼都脫不出他的預料,卻萬萬想不到安審琦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不禁重複道:「用我的性命,換一座完整的長安城?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元帥命我放你過河。」

劉知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盯著安審琦道:「張邁又要玩什麼把戲!」

「張元帥從來不玩把戲。」安審琦道:「他心胸廣大,可容天地!也不需要玩什麼把戲!」說到這裡時,一股欽佩之意油然而生,那卻絕不是作偽的。

劉知遠見了更是心疑,道:「張邁肯放過我?」

「是!」

「他的條件呢?要我獻出長安?那是做夢!別說我不會背叛主上,而且長安現在也不在我手裡!」

「不是要現在獻出長安,也不是要你現在投降。」安審琦道:「張元帥只要你一個許諾:將來天下大勢已定、唐晉勝負既決時,請劉帥盡你所能,不要讓長安再受無謂的災殃!」

他說到這裡,想起張邁當面囑咐自時的情景來,緩緩說道:「元帥說,長安在我大唐子民心中,不止是都城,更是聖地!自前唐滅亡以後,屢經戰火,如今已經經不起折騰了。元帥還說,他對胡人作戰可以手下毫不留情,但對中原軍隊卻始終剋制,為的就是不希望自家人殺自己人,因為少殺一個,就為漢家多留一分元氣。他不願意在周秦漢唐四代故地大開殺戒,就是希望為這八百里秦川多留幾分生機。」

劉知遠盯著安審琦,眼神中仍然不肯相信,道:「我一個許諾,張邁就放我走?」

「是!」安審琦道:「只要劉帥點一個頭,現在就可以渡河了。」

劉知遠忍不住大笑道:「自安史之亂以後,信義淪喪,天下人君可弒,父可殺,說話更如放屁,張邁只要我一個許諾,就放我走?他就不怕我今天答應,明天反悔麼?」說到這裡,仍然覺得荒謬。

安審琦道:「這句話,當時我也問過張元帥。」

「張邁他怎麼說?」

安審琦沉默了一下,似乎在醞釀什麼,過了好久,才道:「張元帥說:‘信義可以在安祿山手裡喪失,就可以從我手中重建!我不怕別人負我,因為對我失信的人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這幾句話雖是重述,但劉知遠卻還是感到一股霸氣直逼眉梢!那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竟然要為天下重建漢唐信義!荒謬,荒謬!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劉知遠內心深處卻還是微有觸動!因為張邁並不是說空話,說大話,自新碎葉城起家,所有對他失信的人的確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以後,會有誰例外麼?

小山崗上靜了下來,氣氛對劉知遠來說不知為何極其壓抑,似乎有一股重重的壓力硬壓了下來。過了好久,好久,他才道:「張邁!好大的口氣!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有支撐他這大話的實力!」

安審琦道:「是否有實力,劉帥回去之後就可以知道了。如果時間湊巧的話,劉帥回到東面時應該就捷報頻傳了——當然,那是我們的捷報,對石敬瑭來說卻無疑是一個又一個的噩耗了!」

劉知遠嘿然道:「嘿嘿,你們既然知道我不在中軍,自然會趁機反擊,不過沒用的,我早已佈置妥當,就算我不在時,軍中仍然有足以代我指揮的人在!」

「所謂捷報,自然不止是東面的戰局。」安審琦淡淡說道。

劉知遠微微心驚,道:「難道說……契丹!」

安審琦笑道:「今天我說的話已經太多了,不過等到元帥將契丹連根拔起時,我想那時候劉帥就會知道什麼是天下大勢了。」

劉知遠哼道:「連根拔起……連根拔起……張邁的大話,可真是越來越誇口了!」說著上馬要走,安審琦叫道:「劉帥,那個交易,你是做,還是不做!」

劉知遠頭也不回,道:「如果張元帥真能將契丹連根拔起,那時候也不用我答應什麼,整個中原都會知道如何選擇!」

——————————————從小山崗回來之後,天策軍竟然又後退了一箭之地,王峻等驚異不已,劉知遠卻已經下令渡河。他讓王峻先渡,自己斷後。

秦州西郊一戰他雖然戰敗,卻還是頑固地認為張邁必定腹部空虛,然而小山崗上安審琦傳達的幾句話卻讓他對自己的判斷懷疑了起來。

「難道,我真的錯了麼?」

如果沒有那麼樣的自信,張邁如何可能說出那樣霸氣十足的話來!

「將契丹連根拔起……」

那是怎麼樣的雄心!

而要給天下重建信義,那更是了不得的志氣!唐末五代,統一天下做皇帝,那是人人都想的事情,但是要為天下人重建信義,那卻是任何人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船筏渡了五次,才輪到最後一撥,劉知遠所在船隻到了中游以後,天策軍才慢慢靠近,收復沿河哨崗,卻並不用強弩射擊攔截。

張邁果然守諾!

那麼劉知遠呢?

東面數百里就是長安,那一座偉大的城市,將會見證張邁與劉知遠的諾言,張邁已經守諾,劉知遠呢?他會背信麼?

作者「阿菩」的其他小說

東海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