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三章 強者之戰

耶律徒離骨道:「該由我來做先鋒!」諸將又都鼓譟不肯,徒離骨道:「若是不然,那就抓鬮!」

諸將這才答應,耶律德光見部將臨敵之際充滿信心,含笑答應了,當下御前抓鬮,卻是徒離骨抓了第一,撒割次之,課裡又次之,徒離骨哈哈大笑,當即整軍。

————————————冬天裡,夜黑的特別快。眼看天色已烏黑黑的,這個晚上也沒有月光,徒離骨便下令點火,他是戰場宿將,貌似粗豪,其實內心精細,尤其臨陣時指揮若定,並不急躁,相反,未有勝算不肯開戰。

這時他對副將蕭轄裡道:「今夜必要成功,殺了那奚勝,才不墮我父威名。」

蕭轄裡道:「陌刀戰斧陣善克騎兵,我們若與他正面對決,損折必大!」

徒離骨道:「這次一聽說要南征,張邁的龍驤鐵鎧也就罷了,那鷹揚軍、汗血騎兵團,還有這陌刀戰斧陣,卻是人人便都預想著會撞上的。課裡他們早有準備,我也不是什麼也未做!」

便命吐谷渾之族長白承福引族人揹負柴薪泥土,連夜填河!

這時天氣已冷,馬嶺河河水已淺,許多地方甚至不甚流動,河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皮,吐谷渾們揹負柴薪極苦,泥土固然龐重,柴薪劃破了衣衫後引入寒風更是冷凍骨髓。近萬吐谷渾來來往往,無數柴薪泥土傾下,到了三更時分便將馬嶺河填斷,填埋出東西兩條陸橋來。

當吐谷渾填河之際,徒離骨已經命臨潢漢兵繼進,由漢將莫白雀引七千刀盾衝上!雖是夜戰,卻非偷襲,莫白雀即叫道:「後方擂鼓!」

日間耶律德光到來之前,耶律屋質已經進行三面圍攻,唐軍將士儘量輪值待敵卻也大多數時分疲倦,這時聽到鼓聲,許多輪到休息的也都從夢中驚醒。

鼓聲大作,殺聲震地中,七千胡化漢兵踴躍踩過馬嶺河,劉黑虎要出戰,奚勝道:「月黑風高,需防有詐!陌刀不可輕出!」便下令放箭!

唐軍佔據環馬高地,此處雖無絕險,卻也有高低上下之分,唐軍於高處盡安了弓弩手。

一接到命令數千弓弩手連珠連射,萬箭飛天!

莫白雀大聲發出號令,那些熟漢兵訓練有素,不等號令下達就都匍匐,全身半蜷縮著前進,用盾牌遮掩住身體的大部分,黑夜之中準頭本來就差,再加上盾牌護體,這一輪箭雨九成九都落空了。

奚勝不是天才,卻是在無數戰爭中歷練出來的百戰之將,這時光線不好,就算上了觀戰車臺也無法看清戰場全貌,他就凝神細聽,但覺箭雨插地面之聲如雨滴不斷,契丹方面卻罕有慘叫聲,就知道箭雨失敗。

火炬之中隱隱看見有幾千個影子越逼越近,只是看不清楚情狀,同時白承福填了馬嶺河後也從西側攻來,徒離骨自引騎兵,命令達旦部為先鋒隨時準備衝上,奚勝叫道:「貓眼燈!」

唐軍用琉璃聚焦原理打造成的貓眼燈同時亮了二十幾盞,照向同一個方向,將那個小區域的胡化漢兵的行動照得一清二楚,劉黑虎望見這些敵軍如蛇群、如蚯蚓,匍匐低進,心中一陣發毛,因陌刀戰斧陣乃大開大合之陣勢,所長乃是用來對付騎兵,因此戰法多是仰攻——這也是他們多年練就的戰鬥習性。

在現在這個天時、地形下,遇到這些匍匐著的刀盾兵,若被對方偷襲斬腿非吃大虧不可。雖然混戰起來陌刀兵肯定還是能佔上風,但陌刀兵貴而盾刀兵賤,雙方糾纏起來,自然是唐軍大大不划算。

契丹將這七千人全賠了也沒什麼,奚勝手中的五千多陌刀戰斧陣卻賠不起這個賭局!

劉黑虎大怒道:「將貓眼燈全部點亮了!」

然而奚勝卻知貓眼燈能夠聚焦,卻覆蓋面不大,無法讓幾千弓弩手進行有效瞄準,微一沉吟,叫道:「赤丁何在!」

「在!」赤丁也算是天策「老」將了,此行他正是奚勝部隊的騎兵統領。

「準備上馬!」

「對!上馬!給我一路踩過去,踩到馬嶺河畔才回來!」

赤丁叫道:「黑夜之中,哪裡知道哪裡是馬嶺河?」

奚勝道:「你儘管去!我會叫你知道!」赤丁便去召集部隊,共得一千六百騎,日間激戰之後都有些疲倦,被赤丁喚醒還以為要去劫營,這時奚勝已經下令貓眼燈照射馬嶺河,數十盞貓眼燈在遠處形成了一條斷斷續續的虛線。

赤丁醒悟過來,下令:「跟我走!踩過去!望見光點就回來!」

千騎奔騰而去,在黑暗而崎嶇中前進,分成二十餘列踩踏過去,暗夜之中徒離骨還沒有發動騎兵,猛的聽到如此急促的馬蹄聲暗叫了一聲不好,叫道:「這個奚勝反應好快!漢家居然也有這樣的人!」

那千餘唐騎來的好生神速,不等徒離骨更改的命令下達就已經踩到了七千胡化步兵頭頂上!

大量「娘啊」「媽呀」的叫聲此起彼伏,說的都是唐言,唐騎將士先是一愣:「踩錯人了?」

天策唐軍自萬里東征以來,都是對付外族,罕有刀口向內的,所以聽到有人用漢語慘呼不免一愣。

他們愣了,馬卻沒愣,仍然踩將過去,地下媽呀媽呀的叫嚷聲仍然傳來。這一批刀盾兵以輕快見長,算是輕步兵,以盾牌防馬蹄並非上策,其刀戰訓練也未到能在黑夜亂馬之中砍馬腿的地步。

他們的慘叫聲夾帶著北方口音,唐騎將士隨即又醒悟過來:「沒踩錯人!底下連夜來攻打我們的都是漢奸!」

「漢奸!他孃的,契丹還有幾個英雄,漢奸算什麼玩意兒!踩,踩!給我狠狠地踩!」

嘩啦,踢踏!

在這個戰場中,唐軍所見長的是步弩,騎兵本是劣勢,但這一夜卻是唐軍先動用了騎兵!

六千馬蹄踩踏過處,到處是呻吟聲,到處是哭喊聲,但他們哭喊的越大聲,唐騎將士就踩得越起勁。一趟踩不夠,回來再踩!

誰叫下面都是他孃的漢奸!

踩,踩,踩!

踩得這些漢奸三魂不見七魄,踩得整個戰場大快人心!

七千先鋒瞬時大亂,蕭轄裡急命白承福急進,就在這時奚勝卻鳴金令赤丁收兵,劉黑虎道:「就這麼算了?」

奚勝道:「哪裡能夠!」命劉黑虎引三千陌刀戰斧陣擊東,自己領五百陌刀與二千雜色兵擊西!

兩支軍隊連夜趕著敗兵,奚勝便衝上了白承福的吐谷渾,五百陌刀戰斧作為先鋒,於黑夜中拉起了秦腔:「起——呀!」

陌刀曲!那就是傳說中的陌刀曲!

吐谷渾的戰鬥力頗為強韌,但在暗夜中聽見是陌刀戰斧陣來了還是害怕,何況白承福心中並不打算為契丹賣命,趁著黑暗領著族人就逃!奚勝引兵直衝過去,踩著填斷了的馬嶺河,第四次殺過河去!

就在一片混亂當中,撒割就彷彿聞到了氣息,出營整軍,下令全體騎兵向外,但見逃來者無論敵我全殺!

契丹的敗勢在撒割的當機立斷中止住了,奚勝眼看對方陣勢嚴整,心道:「契丹力氣正足,不是小小一次得利能衝動陣腳的。」見好就收,退回了馬嶺河南。

撒割讚道:「來去全無半點破綻,這個漢將了得啊!」

————————————就在奚勝凱旋的同時,劉黑虎卻陷入了麻煩,他衝得太快,雖然率領出戰的兵力其實較奚勝為強,但遇上的卻是勁旅中的勁旅!

才要殺過河去,那邊卻湧來了達旦部,陌刀戰斧陣一陣輪斬連推進十三步,但隨即被契丹腹心部給遏制住,劉黑虎於黑夜之中趁勝追擊,結陣自然不夠嚴謹,那邊腹心部騎兵敗中求戰,徒離骨軍卻未亂,雖因局勢原因被壓在了下風,然而卻不肯後退,他在撒割、課裡面前丟不起這臉!

劉黑虎日間才激戰過,這時奮起神力,越戰越勇,斬得胡馬血肉紛紛,然而每推進一步卻都極難,奚勝快進快退,這時已經回營,看見不妙趕緊下令收兵,劉黑虎才要離開,徒離骨卻反咬一口,不肯放鬆。

背後契丹三驍將一起引兵殺來,課裡喜道:「徒離骨雖然出了糗,對我們卻是大好機會!咬著這陌刀兵,衝過去!」劉黑虎退了二十餘步,契丹騎兵卻已經四面圍來,戰局瞬間扭轉。

奚勝靠著貓眼燈望見,雙眼淚流滿面,命貓眼燈照射往雙方膠結之處,下令:「射!」

諸部將一時愕然,奚勝喝道:「用火箭!射!」

漫天火花!那麼的燦爛,卻又那麼的悽烈!

落下後,在胡漢陣營之中劃出了一條死線,陌刀軍趁機退回,箭雨再發,扼住了契丹騎兵的攻勢。

課裡本要衝鋒,見狀搖頭道:「可惜可惜。」也就收兵了。

這些統兵大將並非一味用蠻之輩,什麼時候戰,什麼時候退,心中都有一個清楚之極的算盤。

這一夜大戰,唐軍折了陌刀戰斧軍近五百人,契丹腹心部也折了四百餘人,此外胡化漢兵則損失慘重,死者近三千人,加上達旦部、吐谷渾的損失,契丹的損失幾乎是唐軍的十倍,但面對這個數字,奚勝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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