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靈、夏之南,慶州之前,鹽州、蘆關是一線,青剛峽是第二線,方渠鎮是第三線,契丹十五萬大軍縱掠而下,三日之內便連破三線。
奚勝在慶州往往是聽到訊息,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接下來便聽到第二防線的崩潰。劉黑虎忍不住狂怒起來,大罵四關守將都是廢物:「好歹也守個幾日!都是廢物!垮得比紙紮的還快!這些新降軍都不能用!」
訊息傳到後方,渭、武、原、隴諸州的軍民也是惶惶不可終日,楊信與折從適商量道:「四關如此,其餘新附軍馬可想而知,這樣的兵馬,再多十萬也沒用!看來還是得靠咱們自己帶來的兵馬!」
「還有奚勝呢。」折從適道:「陌刀戰斧陣的威名可不是吹出來的。」
楊通道:「雖然說兵貴精不貴多,但契丹來的也都是勁旅,靠奚勝一個人去鬥十五萬大軍,那不可能!我看將我們的車城也一起拉去還差不多。」
折從適道:「咱們那裡分得開身?劉知遠是好惹的麼?這些天咱們出擊了七八次,都沒佔到他的便宜!看來只能瞧元帥有什麼後著了。」
契丹十五萬大軍縱略二百餘里,如入無人之境,耶律德光策大軍隨後趕到鹽州,聽說這等形勢,在馬鞍上帶著失望語氣地冷笑道:「就不能來個有些看頭的麼?要再這樣下去,不必等到會師之日,五日之內就可以抵達秦州了。」
韓延徽道:「這些只是開胃小菜,真正的大餐還在後面。」
耶律德光冷笑道:「但願如此,張希崇已經讓我失望了一次,希望這次張邁不會讓我失望。」
就在他冷笑之時,前方來報:「慶州守軍已經出城,是天策軍的陌刀戰斧陣!」
耶律德光冷笑道:「知我大軍前來,他們竟然敢出城,有種!讓兒郎們將他收拾了吧,主將的首級呈上來,我許他作我的溺壺。」
又過半日,前方來報,說唐軍陌刀戰斧陣屯兵馬嶺河中游南岸的環馬高地,扼守南下道路,前鋒問策,耶律德光怒道:「這個還用問嗎?達旦人是第一天學打仗不成?管他是陌刀還是戰斧,放馬給我踩過去!」
達旦部領命進擊,當晚耶律德光才要睡下,忽然傳來前鋒戰敗的訊息:「報,達旦部敗了。」
耶律德光一愕,喝道:「怎麼敗的?」
「達旦部攻不入唐軍的陌刀陣,眼看陌刀戰斧陣右路露出破綻,便以輕騎兵迂迴插入,刀陣忽變,破綻變成布袋口,兩旁戰斧滾出,當頭戰馬馬腿全斷,跟著短矛擁上,將落馬數百人全部扎死,達旦部族長急命撤退,陣中弓弩忽發,族長長子退避不及,死在萬箭穿心之下。達旦部血染馬嶺河,如今達旦部已退到環馬高地之西北五十里。」
耶律德光罵道:「沒用的東西!唐軍的陌刀戰斧陣善能戰馬,達旦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這都還送上去送死!他們在青剛峽時懂得避實擊虛,遇到陌刀陣之後張邁就變蠢了!」
第二日起得床來,還沒洗刷,前鋒又有戰報:「鐵驪部遇襲戰敗!」
耶律德光喝道:「遇什麼襲?」
來使道:「昨日鐵驪部眼看達旦部失利,待入夜後從環馬高地繞過,要奔襲慶州、原州,沒想到在路上卻中了伏兵!」
耶律德光問道:「中的是哪一路的伏兵?是張邁派的人嗎?」
「不是,是奚勝麾下的兩府騎兵、一府步兵。步兵從灌木叢中忽然殺出,打亂了鐵驪部的陣腳,跟著騎兵衝陣,將鐵驪部趕回了方渠鎮以北,然後又即撤退入環馬高地。族長靺列被唐軍殺得怕了,已經派了人來求援。」
耶律德光怒道:「該死!鐵驪在黑水稱王稱霸那麼久,連這點埋伏都看不透,壞我士氣!靺列該死!哼,難道一個小小刀斧陣,就非要出動我皮室精銳才對付得了麼?」
韓延徽在旁道:「陛下,據老臣所知,那環馬高地並非絕險所在,這奚勝在此結陣,面對騎兵能夠無懼,在鐵蹄的威脅下還敢變陣殺敵,又能預知鐵驪路線進行埋伏,已屬大將之才。」
耶律德光道:「區區一將,還真得待朕親自去取那奚勝頭顱不成!只可惜,前方尚有敵烈、奚族,那都是我漠北、漠南勁旅,此外我左路大軍也在前頭,我怕是看不到這個奚勝如何猖狂了。」
中午大軍行至青剛峽,前方來報:「次左先鋒與次右先鋒已與今晨同時抵達環馬高地附近,靺列重整旗鼓,又和達旦部會合,漠南奚族、漠北敵烈,以及達旦、鐵驪,已將環馬高地圍住!」
耶律德光對韓延徽笑道:「若晚飯之前我能拿到那奚勝的首級,朕就赦免靺列等的不勝之罪!」
在青剛峽吃過午飯,才要出發,前方又來稟報,同時傳來一口折斷的陌刀,耶律德光微微回喜道:「打贏了?」
來使聽了這話,不敢回答,又不敢不回答,韓延徽喝道:「做什麼!陛下問話呢!」
那使者好久才道:「奚勝親自率兵突圍!只出陣五百人,四族見他兵少,四下圍攻,那兩百柄陌刀、三百柄戰斧脫陣百步,激戰了半個時辰,折了三十口陌刀、五十口戰斧,四部騎兵始終進不了那五百人的小圈子,唐軍副將劉黑虎忽然領主力殺出,四部腹背受敵,又敗了一陣。」
耶律德光臉色轉為鐵青,怒問:「四部折了多少人?」
「二……重傷二千……死九百……輕傷……那奚勝趁亂殺過了馬嶺河,連帶著剛剛抵達的吐谷渾部也被衝亂了,現在尚未確知一共有多少傷亡。」
他還報完,耶律德光已經掩蓋不住怒火,喝道:「夠了!一群飯桶!盡丟我契丹臉面!現在環馬高地是什麼情況?」
「耶律屋質將軍已經上去收拾殘局了。」
耶律德光稍稍放心,道:「有敵輦去,我可稍為放心了。」
傍晚時節到達方渠鎮,待要快馬加鞭趕往戰場,韓延徽在旁道:「陛下,張邁擅長偷襲,前方進軍不順,行軍宜慢不宜快。」
耶律德光領悟過來,當即採取穩健方略行軍。
第二日出發不久,但見滿道上都是被驅趕的百姓、逃兵,原來自靈州夏州以南,定居的百姓已經漸多,契丹驅趕漢家百姓如趕牲口,再加上敗兵,上萬人畜從北轟隆隆趕來,後面則是以刀劍威脅之的契丹軍的兵馬。
耶律德光一打聽,才知道耶律屋質抵達前線之後,分派四族兵馬圍困住了奚勝,然後驅遣附近方圓數十里的百姓以及從北面跑來的逃兵做炮灰,逼他們上前去做陌刀戰斧的刀下肉泥。
這一招極為狠毒,奚勝是出城野戰,迴旋狹隘,自然不可能開陣容納他們,契丹以活人為前鋒,唐軍若射箭則損耗箭矢,就算用刀斧去砍,一來刀斧用久易鈍,二來殺百姓、殺逃兵,就算明知道是被迫,殺得久了也容易心生倦怠愧疚,士氣因而低迷。
這等戰法,張邁縱然懂得也不忍用的,耶律德光卻只是一笑,韓延徽道:「耶律屋質將軍很不錯,懂得因時制宜。」耶律德光卻冷冷道:「若他不能正面破敵,那便是腹心部奇恥大辱!敵輦這次糊塗了!」
又行軍半日,當天下午抵達馬嶺河北岸,耶律屋質聽說耶律德光到了趕緊來迎,將耶律德光引到馬嶺河北岸一處高地,耶律德光縱馬上了高地向南而望,這馬嶺河是西北流往東南的走向,並不是一條大河,但這裡屬六盤山山區地帶,並非如套南般有上百里的平川,奚勝所選擇的環馬高地其實只是一塊突起的土丘,位於馬嶺河西南,望馬嶺河還有數里之地,本身並無奇險可守,地勢又不足以建立城池,但從靈州、夏州之間要前往原、渭、義、秦諸州卻都要經過這裡,雖非無其它道路,卻都嫌迂迴了,契丹有大軍十餘萬,若縱掃而下,非通過這裡不可。
可奚勝偏偏就選在這個無險可守的地方迎敵,而且還就是扼得契丹無法越雷池一步!如今這一帶的氣溫只是零度上下,河面尚未結冰,卻有一些泥沙伴著草屑與霜凍塗點著江面,仔細一看竟都是屍體。
契丹已經到達的軍隊已經超過八萬,將環馬高地圍繞三匝,但高地上一曲唐歌遠遠傳開,耶律德光聽不明白唐歌之意,只覺殺氣沖天而起。
他是馬背上的皇帝,征戰多年,深通兵法,這時遠遠一看,但見馬嶺河南約有兩萬多軍馬,圍繞著環馬高地布列開來,哪裡豎旗,哪裡立障,哪裡擺陣,哪裡下柵,看似稀稀疏疏沒什麼規律,其實卻進可攻退可守,只這一個陣勢,就已非之前見到的那些新附兵馬可比。
耶律德光看了暗中道:「這個奚勝不簡單!張邁手下有如此大將,怪不得這些年能縱橫西域!這些兵馬也不簡單,若真個硬碰硬,我腹心部就算能贏損失也必不小,敵輦的方略倒也沒錯。」
這時戰爭還在繼續,以往耶律德光大旗到處,無論胡漢軍閥無不震駭,甚至望風投降,但這時對岸的陌刀戰斧陣卻巍然不動,一股殺氣甚至因為敵酋的到來反而激增!耶律德光將之與皮室軍相互對比,心中不敢再有輕蔑。
他一眼望過去,視野之內處處都是屍骨,也分不清楚是胡是漢。但總是胡多而漢少,因在過去兩日奚勝曾三次殺過馬嶺河,所以河水之中、河流之北也有胡族的屍體。
諸族諸將都趕來拜見,耶律德光的眼睛冷冷從他們臉上掃過,用一種讓人聽了背脊發寒的聲音道:「區區一個奚勝,就將你們搞得如此狼狽,如果是楊易來了呢?如果張邁來了呢?你們是不是準備在這裡耗到十二月,還是耗到來年開春!」
諸族族長、諸軍大將汗滲內衣,靺列顫聲道:「陛下放心,他們是出城野戰,沒有城牆,又沒補給,也就是帶著乾糧,能支撐幾日?最多過個三五日,我們一定能將他們拿下。」
「三五日?」耶律德光道:「你還打算讓我在這裡等你們三五日?」
「那陛下的意思是……」
「如果那個奚勝不投降的話,那在明日日出之前,我就要見到他的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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