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知遠也不理他,說道:「使者我們固然已經斥退,但接下來要如何行動,卻請陛下示下。」
桑維翰道:「契丹如今已經兵逼涼州,切斷了張邁的歸路,夏州也指日可下,日前契丹主已經派來了使者,邀請我們於十一月上旬會師於秦州城下,先殺張邁,然後擂鼓向西,一鼓作氣踏平涼蘭!」
劉知遠道:「涼州雖受到攻擊,但西涼民風彪悍,張邁在河西又深得民心,契丹以輕騎掠到城下容易,要想強攻怕也不簡單。夏州城池雖小,但党項人經營之也已歷經數代,如今李彝殷又還在為張邁堅守,指日可下云云,只怕有些誇大其詞了。」
桑維翰道:「府麟、靈州既破,河套三大門戶已失其二,就算李彝殷不識時務仍然堅守不降,契丹鐵騎也已能來去自如。涼州就算暫時攻不下,但我們與契丹聯手,再叫上孟蜀,三家圍攻秦西,張邁必死無疑!張邁一死,河西便可傳檄而定!」
他對石敬瑭道:「陛下,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請勿猶豫,趕緊出兵向西吧!」
石敬瑭就要開口,劉知遠道:「三家滅張,勢在必行,問題是行動次序,卻宜善為籌劃。」
桑維翰道:「什麼行動次序?」
劉知遠道:「張邁固然亡我之心不死,但契丹難道真的就是一個無私的善鄰,是為我們考慮而出兵的麼?」
石敬瑭哼了一聲,道:「耶律德光的心思,別人不知,我還不曉得麼?他是要先破張邁,然後逼我俯首稱臣!」
桑維翰道:「話雖如此,但契丹要入中原不易,張邁若一旦得勢進入中原那怕會勢如破竹,兩害相權取其輕。如今當先取天策。」
劉知遠道:「當然是先取天策,只是我們若動手得太早,先與張邁鬥個兩敗俱傷,豈不讓契丹漁翁得利?如今我們從長安出兵,首當其衝必然遇到郭威的車陣,我曾經派人仔細打探,他是以戰車為陣,車牆設有長矛、陌刀、鐵盾等數十種攻防武器,車陣又設有多門,騎兵可以從中馳出。形勢有利時,戰車可以拔地而起,以騎兵為先鋒,戰車步騎相繼掩殺,形勢不利時,又聯車為城消解攻勢,以弓弩火器燒殺來犯之敵,等到敵人攻勢稍見疲弱,精銳騎兵又衝陣門衝出。關中地勢平坦,正適宜他的戰車作戰。我們如果貿然挺進,縱然有數倍兵力只怕也要損失慘重。再加上有楊、折這兩支精兵,一旦我們露出疲態,這兩支精銳隨時可能突入我們中軍,取我上將首級。」
桑維翰道:「那將軍是要我們頓兵長安,等契丹與張邁鬥個你死我活,然後再出手麼?怕只怕那樣我們會被張邁各個擊破。再說契丹在各地多有耳目,我們若是一味怠慢而不出手,只怕也糊弄不了他們。」
「一味怠慢自然不行。」劉知遠道:「不過卻也不用一開始就拼命廝殺,只要保證在嚴冬到來之際,攻至秦州就可。同時再通知孟蜀,讓他們襲張邁之後方。陛下再下一道聖旨,赦免秦西十餘州軍民無罪,這一招釜底抽薪,定可叫張邁腹地不穩!」
石敬瑭道:「二位卿家所言都有道理,張邁固然要滅,卻也不能讓契丹佔了便宜。」當下命桑維翰草擬文書,答應與契丹同時進兵夾擊契丹,邀請孟昶襲張邁之後,又命劉知遠出城,引八萬步騎向鳳翔挺進,他自己作為後援,次第出發。
就在這時,北面傳來訊息:烏蘭堡被攻陷,唐將竇建南戰死!
石敬瑭大笑道:「靈州既破,烏蘭堡又取,契丹南下再無滯窒了!張邁啊張邁,今番我倒要看你怎麼個死法!」
————————————石敬瑭的使者向西南而來,不久馳入孟蜀軍中。
這時孟昶已經引了大軍出漢中,屯兵斜谷,大軍駐紮在鳳州。鳳州城與鳳翔府幾乎在同一緯度上,只不過鳳翔府在渭河之北,鳳州城在渭河之南,孟昶頓兵在此,向北可以攻擊鳳翔府,向西北可以直抵秦西。鳳州城與秦州城之間距離極近,輕騎的話一天一夜就可以抵達秦州南麓的那一段渭河。
早在石敬瑭使者抵達之前他就已經知道契丹兵逼涼州,這時拿了石敬瑭的書信,對大臣、諸將笑道:「契丹圍攻涼州,石敬瑭又邀請我夾擊秦州,看來張邁這一番是有難了!」
當初孟昶派出使者問張邁拿好處,卻被張邁羞辱了一番,直將孟昶當做小孩兒一般,這個少年皇帝心中恚恨,直到這時才忍不住得意起來,笑道:「張邁啊張邁,我真想看你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王處回道:「陛下,圍攻張邁,對我們好處不大,需要從長計議,不可意氣用事。」
「哦?」孟昶掃了這個顧命大臣一眼,嘴角毫不掩飾地掛著冷笑,道:「怎麼個從長計議法?」
王處回道:「如今夏州仍然在為張邁堅守,契丹兵馬,就不能全無顧忌地南下,必定還要分出數萬以上的兵力圍攻夏州。其餘兵馬,一部分要攻打涼州,或者切斷涼州與秦州之間的道路,另外的兵力就算一股氣全部向秦州湧下,但是從靈州、烏蘭堡到秦州距離遠,而我鳳州距離秦州近。就是石敬瑭,他的兵馬駐紮在長安,長安離秦州也比我們遠。」
孟昶淡淡道:「這個我自然知道,又不是沒看過輿圖,何必說的這麼仔細?」他最煩的,就是趙季良和王處回經常將他當小孩子看待。
「是,老臣失言。」王處回繼續道:「如今契丹、石晉兩軍離秦州較遠,而我軍離秦州較近,此其一。契丹大軍與張邁之間,還隔著陌刀戰斧陣、汗血騎兵團,石晉大軍與張邁之間,還隔著鳳翔府,鳳翔府有郭威的車陣已經楊信、折從適的精銳騎兵。這兩個關口,都是百戰強軍組成,都不好過,就算是契丹皮室軍,要突破汗血騎兵團與陌刀戰斧陣也不容易。石敬瑭兵力雖眾,要打敗郭威、楊折也絕非輕易。但是我們與秦州之間,卻並無大軍阻隔。就算全軍開拔,日行三十里,三五日之內也可以第一個到達渭河南岸,與秦州相望了。」
孟昶道:「那不正好,我們將第一個抵達秦州!」
王處回見孟昶說的輕佻,自己卻忍不住心頭狂跳,有些失態地叫道:「陛下,張邁最強的兵力,就在秦州啊!我們若在契丹、石晉之前先抵秦州,那是先撞上張邁的刀口。就算我軍將士用命,最終得勝,損失也必慘重。我們以巴蜀兒郎的性命先與張邁拼個你死我活,契丹、石晉卻隨後趕來收拾殘局——如此行動,於我們絕無好處啊。」
孟昶哈哈大笑,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哼,要我先去秦州與張邁對耗?我還沒這麼蠢!」
王處回見孟昶並無意氣用事的意思,心中稍安,孟昶又道:「契丹與石敬瑭的那點小算盤,難道我就猜不到麼?哼!」
一封急報馳入堂內,孟昶一看,放聲大笑,王處回問道:「陛下,怎麼了?」
孟昶笑道:「是蘭州方面的捷報,我們的奇兵得手了!三日前已經取了銀城!」
「銀城?」王處回又驚又喜:「就是蘭州金城的南附城銀城?」
「不錯!」孟昶笑道:「這次我們有河湟土藩主做內應,蘭州守軍驚慌失措,不及應對,因此我們不但取了銀城,而且還盡奪城內三十萬石糧草!哈哈,可笑契丹動用了數十萬兵力,又以精銳騎兵孤軍深入,最後也只得來個堅壁清野,寡人笑點江山,轉手便於敵城眼皮底下奪得三十萬石存糧,以及絲路奇貨無數。」
王處回道:「若是這樣,那我們派出去的兵馬可以因糧於敵了。」
孟昶笑道:「正是!嘿嘿,石敬瑭也罷,耶律德光也罷,他們都欺寡人年幼,因此都來算計我。張邁當初也是欺我未上過戰場,因此輕侮於我,但是他們卻再想不到,此次大戰最大的變數,將會出現在寡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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