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什麼?」
桑維翰道:「只可惜西域從來就只是邊藩之地,一個三十六騎就能平定的地方,就算有萬里之廣,對人才輩出的中原來說又算得什麼?稱雄西域,也不過算是一方豪強而已,因而自稱天可汗,那是笑話了。」
曹元忠慍道:「你說什麼!」張邁得胡戎諸族擁戴為天可汗,這在天策政權內部乃是最為津津樂道之事,忽然被桑維翰貶得一文不值,曹元忠不管是真怒還是假怒,總歸是要怒的。
桑維翰淡淡道:「胡漢兩家,各有天子之地。中原的天子地,一是長安,一是洛陽,不得二都者,便都只是邊藩。至於胡人之天子地,在於漠北,漠北未服而稱可汗,已屬勉強。至於天可汗者,那更是漢家天子而征服胡人者,如唐太宗方可得此尊號。張元帥既未得漢地之二都,又未得漠北之龍庭,之佔了隴右一道,就自稱天可汗起來了——如此行徑,比之漢之夜郎或嫌太苛,但放諸史冊,則後世史官落筆時非笑話不可。」
曹元忠大怒之餘,卻也知道桑維翰所說的不完全沒道理。世界上諸國國力之強弱,不是計算佔地面積之多寡,一個國家內部各片區的強弱亦然,張邁雖然掩有隴右道,但在盛唐之時,整個河西加上整個安西,只怕也不過抵得一個河東道而已,眼下石敬瑭的統治區域雖然比張邁小一些,卻都是華夏經營數千年的精華之地,無論物產還是人才都非西北所能比擬,張邁如今能夠力壓石敬瑭一頭,除了石敬瑭初得天下這個因素之外,和張邁個人的能力,以及天策政權新生體制也有關係,但要論到底蘊,則仍然比不上中原。
至於對胡人來說,也恰如桑維翰所言,漠北之龍庭才是胡人得以稱霸的象徵,若能稱霸漠北,則必為游牧民族之霸主,若不能稱霸漠北,則在游牧民族體系中也只是一個「偏霸」的格局。
這時張邁所佔之地,既不是游牧民族的核心,也不是華夏的核心,雖然張邁同時得胡漢兩家之長,但也不過是兩個偏霸的疊加而已。至於河中決勝事關華夏、天方勢力進退,是一個更大局面中的文明之爭,這一點卻不在大多數中原士子的視野之中了。
曹元忠的眼界心胸,也不能與張邁、郭洛相比,這時冷冷一笑,道:「長安雖然暫時不在我軍手中,但我軍已得秦北,高屋建瓴,只需縱鐵蹄一衝,長安唾手可得!」
桑維翰笑道:「長安堅城立於關中,八百里地方一馬平川,原是無險可守,但漢唐兩代在此立都,何曾見匈奴、突厥能強攻入城的?長安能夠如此自有其道理,眼下天策軍雖然已經威脅到關中,但威脅到取得,中間可差了老大的一截呢!」
曹元忠冷笑道:「匈奴突厥之所以不能得關中者,在於未得隴右,如今我軍已得隴右,西北大門也已開啟,兩相夾擊之下,問關中誰能抵敵?」
桑維翰笑道:「若汗血騎兵團真的能夠分身長驅東入,去年為何不直接北上迎戰耶律朔古,卻要讓張元帥率領西征萬里的疲兵倦卒強打精神,勉強進軍河套?曹兄,這裡只有我們兩人,咱們就挑明瞭說吧——隴右那邊,只怕天策軍也後院起火了吧?」
曹元忠哼了一聲,道:「我不明桑兄所指為何!」
桑維翰見他還繼續裝糊塗,也不繼續揭穿,只是道:「如今張元帥雖然連戰連勝,但也正是因為連勝,使得天下諸國都怕了!契丹固然定要來與天策一決雌雄,孟氏也不會坐觀張元帥輕易收取關中。就是江南、荊楚,也不願意看到西涼騎兵一支獨強!因此我主雖是新立,卻是後方安穩——燕雲不怕胡馬南犯、江淮不怕吳楚犯境,若與張元帥對決,則右有契丹騎兵隨時突入,左有蜀國兵馬暗中為援,曹兄,你捫心自問,天策再怎麼強大,在這等形勢之下還能取得關中麼?」
曹元忠心中其實已經認同了這一說法,卻還是淡淡道:「我軍自起事以來,萬里縱橫,一直都面臨種種不可能,但到最後卻都變成了事實!我軍是否能夠攻取長安,三五個月後自然分曉!何須在這裡逞口舌之辯?」
「我原也無意來與曹兄逞口舌之辯。」桑維翰道:「其實關中一戰要真打起來,天策固然不好受,難道我主就有好處不成?到時候只會讓契丹得了勢,讓吳蜀得了利,我們兩家,卻是兩敗俱傷——我主寶座恐怕從此不穩,而天策這邊,嘿嘿,百戰不殆的神話一旦破滅,那張元帥偏安的格局,怕就永遠不能翻身了吧。」
張邁如今所佔領的乃是西涼之地,以西涼之地而逐鹿天下最後定鼎的,自古到今從來沒有——那個地方從來就是一個偏安之地,現在之所以會讓天策軍出現席捲天下的威勢,主要在於張邁這個人,也在於天策軍戰無不勝的神話,但這個神話一旦破滅,對天策軍民心理層面的打擊只怕會大到難以估計!很有可能會使天策政權從此成為一個偏安政權了。
曹元忠臉色又是一沉,道:「那不正是你們夢寐以求的麼?」
桑維翰道:「若能唾手而敗天策,那自然是夢寐以求,但如果是破國而慘勝,那對我們也沒什麼好處。曹兄,咱們還是敞開了心胸,好好地談一談吧。」
「沒得談!」曹元忠道:「元帥連見你都不願意,更別說言和了。」
「那不更好?」桑維翰笑道:「我出使契丹,爭取到了契丹之援,當時雖然困難,事成之後,我卻因此而見重!如今天策軍中,只想廝殺,但如果曹兄能夠力挽狂瀾,則將來天策軍負責中原方面整個局勢的大權,不就落到曹兄手中了麼?總之只要能設法媾成此事,則於貴我兩軍,與你我二人,都有莫大的好處!」
曹元忠聽到這裡,第一次沉吟了起來,桑維翰道:「曹兄,這是利國利己的事情,還有什麼好考慮的?」
曹元忠道:「其實我也非要開戰不可,但元帥的決心,卻不是言語所能動搖。」
桑維翰道:「這個我也知道,所以桑某這次來,自然不會空手。」
曹元忠搖頭道:「我可想不出天下間有什麼東西能夠打動元帥放棄攻取長安。」
桑維翰道:「若長安真是唾手可得,那自當別論,但長安是否取得尚在兩可之間,則有一重寶,或許能改變元帥的心意。」
「重寶?什麼重寶?」
桑維翰悠然道:「傳國玉璽,你看如何?」
曹元忠臉色大變,叫道:「那東西,不是隨著李從珂一起毀於火海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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