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提克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不過卻還是忍了下來,卻沒說什麼了。
何春山心中有了底,知道至此就差不多了,微微一笑,沒再出侵犯之語,因問:「諸位使者這次前來參見我們元帥,可帶了貢物?」
這「貢物」二字,又是一個陷阱,諸使者前來,自然也都帶了十分珍貴的外交禮物,但外交禮物是平等雙方的饋贈,若變成「貢物」,那就是納入華夏朝貢體系了。
瓦提克既然負責對東方的外交,自然也知道了這些細微之處,不過他就假裝翻譯後聽不懂,為何春山講解這次諸國使者都帶來了一些什麼禮物。
這樣一來雙方又達成了一個默契:大唐是將布韋希兄弟等當做外邦來朝之國,對內宣傳將稱其禮物為貢品;而布韋希兄弟方面則只承認其為禮品,但瓦提克既沒有正面抗爭,則是預設了大唐方面的對內宣傳。
在所有禮物中,哈里發和布韋希兄弟的禮物最為惹眼,哈里傳送給張邁的是一部有默罕默德筆跡的,有默罕默德筆跡的經文,這在天方教可以說是至高無上的聖物了,哈里傳送了這本經書來,一方面是表達了自己的敬意,同時也有委婉勸張邁改信天方教之意。他在書的夾頁中還藏了一封密信,大意竟是如果張邁改信天方教,哈里發將祝福張邁成為整個大地的王者!考慮到哈里發如今只剩下宗教權威而沒有軍政實權,這句話所隱藏的含義,那就十分深遠了。
當然何春山不敢拆看這本,再看布韋希兄弟的禮物,那是一柄大馬士革寶刀,以及一匹可以媲美汗血寶馬的戰馬,寶刀鑲嵌滿了紅寶石,戰馬的鞍韉全部用黃金與白銀打成,這兩件寶物縱然不算價值連城,卻也相差不遠了。但在戰馬寶刀之前,則還有一個絕色波斯美女捧著黃金與橄欖油。
何春山何等聰明,馬上就明白了布韋希兄弟的意思:他們是要告訴張邁,他們願意獻上黃金與美女來求取和平,但如果張邁執意向西,那麼迎接唐軍的將士戰馬與寶刀!不過以美女黃金居前,以戰馬寶刀居後,則看得出布韋希兄弟如果有可能還是不想與張邁為敵。
這次會見對天方諸國使者來說十分緊張,何春山卻是春風滿面,第二天便安排眾使者朝見張邁。
瓦提克匍匐上前,用他剛剛學會的幾句唐言道:「高貴的天可汗,無敵的天可汗,阿里發的使者再次前來拜見。」
張邁微笑著,正讓他們坐下,這時外面傳來了喧擾,他問道:「什麼事情,這麼吵鬧!」
旁邊閃出馬小春說道:「薩圖克押解到了。」
張邁哼了一聲,馬小春會意,便下令:「召張懷忠覲見!」
兩個衛兵押著一個白髮蕭索、滿臉皺紋的老人進來,張邁看了一眼道:「薩圖克在哪裡?」話沒說完忽然一楞,便認出了這個老人就是薩圖克,心中忽然沒來由一陣傷感,自來到這個時代,這個薩圖克便糾纏了自己不知多少年!他可沒想到這個最艱難的對手此刻竟然會衰老城這副模樣。
就是瓦提克等,也都想不到曾經威震西域的回紇霸主竟然會淪落到今時今日的模樣!
薩圖克半趴在地上,他的一隻右手、一隻左腳竟然都斷了,張邁不悅道:「誰讓你們折磨他的!」
押他來的隊正慌忙道:「稟元帥,我等沒有折磨他,他的這隻右手,是被出賣他的部下砍斷的,至於這隻腳,是西來途中有一次逃跑,混亂中被打斷的。」
張邁的慍容變成了憐憫,薩圖克頭微微一抬,看到了這憐憫卻比死難受,大怒叫道:「張邁!你殺了我吧!快殺了我!」
馬小春喝道:「住口,面對天可汗有你這樣說話的!」
張邁微微一沉吟,道:「本來,你是我的好對手,我尊重你。不過我曾幾次放過你,你卻幾次背叛我!這等叛逆之罪,卻不能輕饒。」
「好,好……」薩圖克叫道:「快些叫我死去,我不想在這個世上受辱!」
張邁道:「你死之後,我會為你立碑,你想葬在什麼地方?」
薩圖克哈哈笑道:「葬在什麼地方……這種事情,還有什麼所謂嗎?」
張邁卻悠悠道:「你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以後,迄今為止最難纏的對手。我為你立碑,不是為你,而是為自己。我橫掃西域,消滅了不知多少個敵人,從今往後,我會一個一個地為他們立碑,你將是除了耶律德光之外最為豐偉的一座!」
薩圖克臉上現出怒容來,這份怒意讓他在衰老之中顯現出迴光返照般的英雄氣概,整個人竟然靠著單腳猛地站立起來,周圍的諸國使者被他的這份威勢所震懾,無不退了一步,都想:「這個回紇霸主果然名不虛傳,都這份上了,還有這樣的氣勢!」
「既然是為你自己立碑!」薩圖克怒道:「那還來問我幹什麼!」
張邁哈哈一笑,道:「對!我問你做什麼!」頓了頓,又道:「你還有什麼心願沒有?咱們既是老對手,卻也算老朋友了。若你有什麼心願,只要和國事沒有衝突,我會盡量滿足你。」
薩圖克一言不發,張邁道:「關於你的幾個兒子,你也不想交代什麼嗎?」薩圖克冷笑道:「你若要殺他們,他們活不了,你若不殺他們,他們便死不了,又有什麼好說的!」
張邁道:「你倒真是看得開!若不是我的岳父死在你的手上,我必須向我的妻子交代,向嶺西舊部所有兵將交代,我真想放你一馬……」
薩圖克斷然道:「不必了!現在我活下去,只是受辱,多活一天,便多受辱一天!張邁!你若真個尊重我,便給我個痛快吧!」
張邁默然了,許久才道:「好,我成全你。」問道:「諸將誰替我送他一程?」
郭汴衝了出來,雙眼通紅,叫道:「除我之外,還能有誰!」
諸將本來有好幾個躍躍欲試,見了郭汴都止住了,張邁拔出背後的赤緞血矛,交給郭汴說:「到了如今,有資格將血灑在這柄血矛上的人不多了。他雖然殺了岳父,與郭家不共戴天,但也有資格死在這柄長矛上!」
薩圖克悽然一笑,轉身出帳,郭汴跟了出去,不久帳外火炮聲響起,帳中諸人便知一代梟雄死去了,一個時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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