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邁卻又微笑道:「不過你放心,這個世界上兩全其美的事是有的,等我滅了薩圖克,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的。」
這時唐軍已經深入到西域的深處,這個地方雖然曾屬大唐,但統治的時間並不長,而且即便統治也並非郡縣制統治,而是由大唐建立一個都督府,一個都督府統治著一個或幾個附屬國,當年的寧遠國與波斯都曾是其中之一,這些附屬國擁有較大的自主權,而起其種族、文化都與中原大異。
平心而論,這裡在漢朝、唐朝全盛時期雖然曾經是中華的勢力範圍,卻不像天山南北一樣屬於華夏固有的疆域了。
且經過上百年天方教的異化,屏葛城這個地方已經完全看不到一點華夏的蹤跡了。
到了這裡,唐軍才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異域,包圍在他們周圍的所有一切都是陌生的——包括人,這種陌生是一種可怕的無形敵人,不是靠事前的調查就能夠彌補時間上的缺陷。在這種陌生的環境中,作為遊客張邁會覺得新鮮,但作為征服者有時候心中卻忍不住會湧起一種不安——為此,不論是文臣如魏仁浦,還是武將如郭洛郭威,都知道必須處理好與當地民族的關係。
他面對著西方,那裡無論是撒馬爾罕還是布哈拉,哪怕還沒有打下張邁也有絕對的信心。然而最難的是攻佔以後如何守!
如果只是打勝了一場仗然後就撤退回去,那就只是立下了威風,對於這個國家來說,或者對於後世子孫來說,未必有很大的實際意義。
「在這裡分封屬國,是正道。」魏仁浦道:「此處已屬四封之外,地遠難守。須得從俗而治,若由萬里之外派駐官員,不出數任必出鞭長莫及之變。倒不如分封屬國,威懾之以兵力,籠絡之以姻親,則可能結百年之好。」
郭洛卻道:「不然,河中地方富庶,猶在碎葉之上,寧遠與之一比就顯得侷促狹窄了,疏勒也都比不上這裡,而且此處為西域核心,糧草豐足而且商路通暢。薩曼王朝在此根深蒂固,而且對我們來說,也不像于闐那般親近,若是一朝分封,以他們的根基,不出十年必然自立。就算到時候駐軍康居,我輩有生之年應該鎮壓得住他們,但我等這一代人老死之後,怕也難保被排擠出去。」
馬繼榮道:「但我們在河中全無根基,只憑著我們進入到這裡的十幾萬人,要橫掃河中容易,要統治他們卻難!更何況我們這些人馬,多則三五年,少則一二年,大部分都要回去的。」
郭洛道:「這些小族,就是在等我們東歸啊。別看現在他們一個兩個都磕頭碰地向我們示忠其實也只是要在我們麾下圖謀一個更好的地位罷了,只要我們的軍力一撤出河中,他們的態度馬上就會變的!」
魏仁浦道:「但是此處離中原何止萬里?就算是漢之霍去病、唐之李靖,怕也未曾到達這裡,我軍在這裡總不能久居,既已明知不能吞併,為長遠計,莫若分封。」
他是中原士子,雖然張邁如今的疆域最東也不過到達涼州,但在魏仁浦心中,他所要輔佐的曠代君王遲早是要進入中原的,因此他的視野座標,是以坐在長安洛陽向西來看的,而不是將張邁的寶座預設在如今天策政權的中部——以這樣的座標來看,河中地區確實是太過偏遠了。
「為何不能久居?」郭洛卻道:「河中要錢有錢,要糧有糧,就算有所駐軍,也完全可以因糧於此!根本就不費中原一粒米!」
郭洛雖然以大唐子弟自居,但他生於西域,心中的帝國可不一定要在中原建都,因此視野與範圍也就與魏仁浦大不一樣!
「不止錢糧問題啊!」魏仁浦道:「軍士遠戍,如何能有恆心?從中原到這裡,來回的路程經年,就算糧餉可以本地籌集,但一二代人以後,中原新軍必以到河中遠戍為憂患。」
郭洛笑了起來:「為什麼是遠戍?難道就不能讓我們的軍士在這裡落地生根麼?」
魏仁浦一怔,猛地想起西周分封殖民以經營天下的故事來——以他的智慧,非是見不及此,只是一向的中原本位思考方式,對他造成了一些思維上的盲點罷了,這時一聽郭洛這樣說,馬上就明白了過來。
魏仁浦低了低頭,他已經知道郭洛的主張是什麼,也認為這個主張和他心目中的新朝藍圖有很大的出入,卻很難說自己心目中的藍圖就更加高明,如果是這兩份藍圖一起擺在張邁面前,除非張邁本身的打算就傾向於魏仁浦,否則郭洛無論是親近還是地位,都肯定能夠佔據絕對上風。
馬繼榮的見識深度不如郭、魏二人,政治手腕頗為高明,但恢弘大略則有所不如,但他也是個聰明人,這時已經隱隱揣摩到了二人的分歧,然而他卻不說話。
張邁轉問郭威,郭威遲疑著,終於道:「薩圖克一戰之後,西線未必便需要多少精兵。而東方正需要大量人馬。精銳空懸西線的話,對東方會有影響。」
本來張邁問他的是眼前之事,但他竟馬上就考慮到將來的東方!
張邁卻點了點頭。
郭威又道:「不過,若以長久而論……則……」
「則如何?」
郭威道:「殖邊者不必是精兵,甚至不必是兵,悍民乃至囚賊都可以的!」
張邁一聽,聯想起後世西方殖民者的經驗,猛的大笑了起來——雖然大帳之內,聽得懂他這笑聲的,不過三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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