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覽眼看大勢如此,也派了人來向張邁請降,見面就呼萬歲,稱陛下,敬曰天可汗,希望張邁能封他個一官半職。葛覽的使者又道若張邁肯寬宏大量地容納他,他將獻出一個重要的訊息來。
張邁問是什麼訊息,那使者道:「就是楊定邦將軍的下落。」張邁這時在西域的地位已經極高,等閒族長之輩也見不到他,像葛覽這樣的事也未必是要他親自解決,只因郭洛剛好出去巡視這才讓使者進來,見面時鞋子都沒穿,只穿著一件薄背心倚在藤椅上吃葡萄納涼,顯得很不將之放在心上。
但聽到「楊定邦」三字張邁不由得動容,問道:「你們知道楊定邦將軍的訊息?」
那使者道:「小人不知,但我家將軍知道。我家將軍言,只要陛下能容得我部歸附,將軍必將所知全盤向陛下啟稟。」
張邁哼了一聲道:「若我不答應,他就不肯說麼?」
那使者匍匐在地上說:「不敢。」卻不再介面,顯然正是如此。
張邁揮手讓他下去,想到了有楊定邦的訊息也沒工夫吃葡萄了,急召諸將商議。
對於葛覽的請降,帳中分為兩派意見,一派認為不妨納之,一派認為葛覽是數姓家奴,不可信任,而且如今他的部下又離心離德,根本就不需要拉攏他,不久他自然會分崩離析。至於楊定邦的訊息,這些年來各種各樣的情報聽到了不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反對收容葛覽的葛丹摩道:「就算是真的也不怕,葛覽本非嶺西人物,他若能知道楊將軍的訊息,必然是輾轉聽聞,可見這件事情不是他一個人知曉,只要我們放出訊息,懸賞重金,自然會有人前來領賞。」
張邁沉吟著,等諸將都發表完意見,這才問魏仁浦:「你怎麼看?」
魏仁浦道:「聖王海納天下,胸中之水不必至清。天子五服,近畿甸服為心腹,必須絕對忠心,候服為軀幹,必須聞令即行,賓服為衣甲槍盾,必須貼身就手,賓服之外,蠻夷要服,戎狄荒服,此等夷狄時忠時叛自古皆然,羈縻使之臣服從行便是。就算容納葛覽,也不過處之於要服荒服之間,何必苛求他有多忠誠?不過葛覽之流,沒資格與元帥談條件,不管楊定邦將軍的訊息是真是假,他都必須先到碎葉來以示忠誠,然後再聽我主處置。」
葛丹摩笑了起來:「他若沒得到元帥的應許,哪裡肯來?」
魏仁浦道:「這就要看使者的能耐了。以我軍當前之威勢以及葛覽的窘迫,只要使者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未必不行。」
張邁道:「魏仁浦的話有道理,你們誰能替我出使,招葛覽來降?」
諸將臣都覺得此事不易成功,而且成功了也不是什麼奇功,一時都不敢應承,魏仁浦道:「與臣同行西來計程車子當中,有一位名孫敬明者,略有膽色,且頗通回紇言語,臣推薦他西行,一定能夠成功。」
葛丹摩道:「頗通,那有多通?」
魏仁浦道:「大致聽得懂,不至於因為語言不通被人哄騙,不過還不大能說。」
葛丹摩嘿嘿冷笑,說:「這可不是打仗,是要出使啊,得靠一張嘴的,話都不會說的人能成?」
張邁見魏仁浦一副心有成竹的模樣,便道:「就讓孫……」
「孫慎,字敬明。」
張邁道:「就讓孫敬明去試試吧。」
葛丹摩父子見張邁已經決定就不敢反對,卻都暗中冷笑。
不料十幾日後葛覽就隻身來到了碎葉,張邁頗為詫異,道:「怎麼這麼快!」新碎葉城舊址離碎葉有多遠他是知道的,按理說就算路上全不耽擱,一來一回本不應該這麼快。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葛覽已經擁眾跑到碎葉河中游等張邁訊息了。
他看看來複命的孫敬明,卻見他三十歲不到年紀,長得五短身材,一頭焦黃的頭髮——卻不是因為混血,而是因為兒時營養不良所致,張邁見他如此其貌不揚卻有這般本事,問道:「你回紇話都說不清楚,怎麼讓葛覽來的?」
孫敬明道:「臣說真話讓他前來,原也不用巧言令色。再說葛覽的部下有會說唐言的,因此我是否會說回紇話並不重要。」
張邁又問:「你說了什麼真話?」
孫敬明道:「臣給他分析形勢,告訴他以元帥如今的威望和以往的行事風格,殺一個來歸降臣的可能性不大,但他若是不來,那就是死路一條。就算元帥不派兵征討,只要放出風聲買他首級,不出百日他的部下就會梟了的頭顱送到碎葉城下。」
張邁哈哈笑道:「這樣的話他也容得你說啊!」
孫敬明道:「臣既已經當眾說出元帥可能要買他首級的話來,他的部下一聽之下,就算不動心,葛覽也要思疑他的手下動心的,他一開始自然也動刀動槍來威嚇臣,不過臣知道他不敢動我的,我越是不怕,他越是慌了,後來待我以上賓之禮,在我一番勸告之下,他就隻身隨臣前來了。」
這幾句話說的真是輕描淡寫,但張邁卻能想見當時的場面實際上必定十分緊張甚至危險,但這時見孫敬明對答從容,條條有理,心中歡喜,天策軍發展到今時今日,能夠縱橫沙場的驕兵悍將只嫌多不嫌少,但功能性的臣屬卻常不夠用,像對外出使這樣的事情,既要有膽色,又要有大局觀,又要能隨機應變,又要有內才,這樣的人軍中也不是沒有,卻都已是郭洛、楊易、洛甫、鄭渭、李臏這樣的地位了,除非是對等大國,否則派這樣的重臣作為使者如何使得?所以像孫敬明這樣的人才,到手了一個心中便如撿到金子般喜逐顏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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