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汾道:「你莫插口!」
我們這位第一夫人不是小腳女人,然而畢竟太久沒走長路了,又生產完沒多久,終究不能久走,中午在一家酒樓吃了頓便飯,略歇一歇,順便在酒樓聽了一段參軍戲。
這參軍戲為相聲之鼻祖,源自南北朝時期,有優伶扮作一個貪汙的參軍,由其他優伶從旁戲弄,作出一齣滑稽鬧劇來,極盡諷刺之能事來引惹觀眾發笑,後世沿襲,便叫它做參軍戲。
這種參軍戲也有群口的,也有對口的,若是對口,則有一參軍,有一蒼鶻,參軍逗,蒼鶻捧,乃是一種諷刺藝術。
唐軍起家,在宣傳上很注重這些通俗文藝,其中及其衍生體對唐軍擴張所起到的隱性作用大得不可估量。因官方重視,而民間又喜聞樂見,所以安隴地區變文極為發達。參軍戲與變文乃是同母異胎,一些擅變文者本身也能作參軍戲,變文流行,自然而然也會將參軍戲給帶動起來。
不過兩者又有不同,變文可為正劇,為悲劇,為喜劇,參軍戲一般則只是作喜劇效果來逗觀眾笑。變文可以演化鋪陳,敘述戰場之壯烈、敵我之鬥爭,參軍戲便不能了,它只能揶揄,但揶揄的物件總不能是張邁、楊易這些英雄啊,若要歌功頌德嘛,這參軍戲一歌功頌德了就不好看,只能揶揄敵人,而這又不能引起老百姓最大的興趣,所以一直以來參軍戲的聲勢便遠不如變文。
但隨著天策政權的壯大,內部問題逐漸湧現,民生問題凸顯了出來,百姓對內部的關注熱度漸增,這參軍戲便從角落之中走出來,開始揶揄一些官吏的問題,像這次中部的糧商問題,對參軍戲來說正是最好的題材。因天策政權未有因言治罪的前科,所以表演參軍戲的倡優便越來越大膽。
郭汾這時所處的乃是一家小酒樓,地方偏僻,臺上的參軍竟然拿時事來開玩笑,丑角是一位「古代的宰相」——郭汾聽了一會便猜出是鄭渭,此戲中的宰相迂腐而無能,又庇護奸商,在「皇帝出征之際」弄得民怨載道,郭汾雖然覺得這個影射對鄭渭來說太不公平,但這兩個優伶手段不差,竟然還是將郭汾給逗得幾次失笑。
參軍戲演完了兩個優伶下臺求月票,郭汾手一鬆就將錢包整個兒砸了去,那優伶回臺唱諾謝賞,郭汾走到後臺來,那參軍正要洗去臉上墨彩,見了郭汾進來慌忙來迎——他認得這位大客。
郭汾道:「你們演得雖然不錯,不過可將宰相演得太也不堪了。」
那參軍道:「夫人說的是,我們原知道這位相爺並非無能之人,要不然他治下也不會有參軍戲了。說起來,我們能吃上這口飯,倒是靠了他。」
郭汾道:「如此你還這麼揶揄他。」
旁邊蒼鶻嘆道:「因為大家願意聽啊。人情如此,我們從中原遠來,到了這涼州地面上,是在人情事上討口飯吃,只能順民心而行。」
郭汾道:「若依你們真心,卻覺得這位相爺如何?」
參軍與蒼鶻對望了一眼,一時不敢就回答,郭汾道:「怎麼,涼州這邊不是中原,又不會因為說句話就得罪。」
蒼鶻較老較持重,還是不肯說,參軍較年輕,脫口道:「這位宰相,我們敢得罪,敢揶揄,想他也不會拿我們怎麼樣。那位皇帝嘛……」蒼鶻咳嗽了一聲,參軍忙道:「皇帝非我們所敢議論。至於那些將軍,我們也是不敢揶揄的。」
郭汾心中琢磨著這兩句話,忽然間大感這兩句話裡頭的含義,竟比天策府內、糾評臺上諸大臣大將的長篇大論更有味道!
一個恍惚間,郭汾彷彿看到了兩個未來,兩個國家,一個是倡優可以揶揄的國家,一個是倡優只能歌頌的國家。在這一刻她心中的想法有些動搖了,竟不曉得究竟是被揶揄者偉大,還是被歌頌者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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