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九章 陣營

因是宗教區域,上不了檯面的失足婦女便沒法在這裡戰街,酒香肉臭也不能在這裡亂飄,就算是做生意也都打扮得文質彬彬,失足婦女其實不是沒有,但都包裝得不像失足婦女,比如像魚玄機那樣的女道士。此外各種娛樂設施也是整個西北水平最高的,安隴最好的酒、最好的茶、最好的變文僧、最好的參軍戲,都在這裡,而劉伶居就是這個地方最重要的一座酒樓。此乃上等人交遊之地,是風雅之歸依。

從訊息傳出的第一天,奈布就到了劉伶居酒樓會晤鄭濟――能夠進入大議的,除了常務的糾評御史之外,還有一些散大夫,糾評御史有一定的俸祿,散大夫們則沒有,不過在定期與不定期舉行的會議中接到召集可以入內議政,鄭濟與奈布都有這個資格。

其實對於這件事情,鄭濟知道得比奈布還早,但是他很懂得分輕重,在中樞決定公開之前並未洩露隻言片語――像這種小範圍的資訊如果洩露要追查起訊息源頭來是很容易的。但是他和奈布一會面,那便是對著整個大商人階級和宗教領袖們公開了。

與此同時,也有糾評御史或者散大夫在城東活動,而他們訊息的源頭則是安六――對於這個身有殘疾的老人來說,城南那種風雅之地並不適合他,他更喜歡在這裡和販夫走卒廝混,不僅是他,嶺西老兵的許多家眷都將家安頓在這裡。這裡雖然沒有城南那麼高雅,甚至有些髒亂差,然而生活起來其實更加舒適。

安六和明教的長老溫宿海等人在茶肆之中破口大罵,旁邊的市民跟著起鬨,整個城東盡是對高昌奸商的痛罵聲。這些下九流十有餓過肚子,自然知道糧價高企的可怕,而且在這裡也不用講究什麼禮數,都道:「現在國家有困難,這些奸商不幫忙也就算了,還趁亂打劫,發國難財,這些人啊,該殺!」

「正是!該殺,該殺!」

不知道誰說道:「最好將這些趁機抬高糧價的奸商一個個都揪出來,抄他們的家!糧食嘛,就用來賑濟窮人,他們賺來的黑心錢,就送到西面給元帥做軍費!」

眾人一聽,齊聲叫好,大叫痛快,均道:「沒錯,就該這樣!這叫一舉兩得,兩全其美!」

城東那邊就沒這麼喧囂了,劉伶居里是上層人物連夜茶話,談起中部的狀況來,許多宗教領袖也都憂心忡忡,這次中部糧價的抬高,掌控者雖然是高昌及其周邊地區的商人,但是這些人也並不是靠著自己的資金就炒了起來,高昌的交易火熱起來之後,幾乎是將天策大唐東部以及西部的資金都吸引了過去,而這些資金的來源,有一部分就出自新出現的錢莊,而僧侶們有恰恰是這些錢莊的東家之一!

「唉!」天寧寺的主持玄秀法師說:「高昌的這些糧商,真是不該啊!他們怎麼可以發這等國難財呢?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將錢借給他們!」他也是散大夫人選,而且有著一顆慈悲心,非如此也沒法成為天寧寺的主持。不過,如果糧商們因為政令強制而全垮了,對天寧寺來說也將蒙受重大的損失。

從僧侶們到糧價,這中間關係很深,卻又不直接,乃是一條很長的鏈條――僧侶們注資錢莊,錢莊直接或間接借錢給糧商,而糧商又以這些資金來購入糧食、儲存糧食,甚至用於推高糧價。僧侶們並不直接控制錢莊,他們關心的只是錢莊是否生息、有賺,至於他們錢莊的錢投向哪裡,他們不一定會過問得很仔細,但也不完全知道。而錢莊又只是糧商們資金來源的一部分。

隨著中部糧價的走高,寺院和錢莊的可預期財產也都水漲船高,然而這筆錢畢竟還握在糧商們手裡,現在還沒兌現呢。

遷徙到涼州來重建祆教寺的祆教大祭司穆貝德道:「這些奸商,真是沒有一點眼光,什麼錢不好賺,卻去賺這錢!當初錢莊究竟是怎麼搞的,竟然將錢借給了這些人!」

「這個……」奈布感到有些委屈。

當下安隴地區已經建起了三個錢莊,其中最早的一個是開元錢莊,錢莊開業時張邁都派人致賀,奈家和鄭家,乃是控制錢莊的兩大家族,穆貝德指責錢莊的經營,那就是指責鄭、奈兩家!

「大祭司,你這話可將人都冤枉了!」石拔的妻子、奈布的妹妹、在開元錢莊中任要職的石奈氏道:「這筆錢,可不是今年糧價抬起來之後才借出去的!也不是借給某大家,那是去年北庭大緊時,一批一批借出去的,小的不說,就說大的,借到我們錢的至少有六十幾戶!當時不少人還用這筆錢從各地往高昌運糧,其中一部分也都流入北庭,成為官家糧道之外的重要補充!那個時候,諸位可都是盛讚我們此舉大有功德,連元帥在前線也特地寫親筆信嘉許我們呢!這封信,如今還封存在錢莊中。只是如今時移世易,這些錢在高昌轉來轉去,沒轉出來,卻被人用去推高糧價了!這樣的變化,豈是我們始料所及?」

涼州大昭寺法會禪師道:「那可是咱們好心辦壞事了,如今中部情勢緊急,咱們還是趕緊將錢收回來吧!莫再給官家添麻煩!」

鄭濟道:「若是能這麼辦,我早將錢收回來了!但去年為了鼓勵借貸者,我們已經將還款期約好了是三年!如今期限未到,如何就催得?再說現在的形勢,放債的怕借債的,他們若不肯還時,我們於情於理原來奈何他們不得。」

玄秀法師道:「或者能否這樣,我們就聯個名,出面讓他們降價!再這麼鬧下去,萬一執政給惹火了,將他們來個一鍋鏟,那咱們可就血本無歸了!」

「咱們雖是借錢給他們,卻也沒法就掌控住他們的一切。」奈佈道:「在此之前我與鄭兄已經警告過那邊了,不過成與不成,卻還得看看!唉,我現在最怕的也是執政因此而走極端,那樣的話,不但我們要元氣大傷,就是對國家,長遠來說只怕也沒什麼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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