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易似乎從未如今日般虛弱,忽道:「邁哥,我剛才夢見霍去病了。」
張邁驚道:「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你都醒過來了,那便是越來越好了!」
「也不曉得真是好了,還是迴光返照。」楊易喘息了一陣,道:「我聽說這次郭威克建奇功,又有兩個小將脫穎而出,一個號稱槍王,一個號稱箭王,一槍一箭,將奚勝、石拔的風頭都比下去了。這是我大唐軍中代有人才,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如今咱們大唐兵精將強,我現在便死了也不怕沒人頂上了。」
張邁罵道:「你怎麼變得這樣沒出息,你才幾歲!郭威雖然後起,其實年紀都比你大。別胡說八道了,這多大的一個檻,還怕邁不過去!」
楊易沉吟著,看了慕容春華與馬繼榮一眼,兩人對視著齊聲請辭,馬小春也出去了將門帶上,楊易道:「邁哥,我託你個事情,這次楊涿他……」
他還沒說完,張邁見他彷彿在交代後事一般,已經打斷道:「你弟弟的事情,等你病好了自己處理!我如今也是有兒有女的了,公事也忙,私事也忙,哪裡還有空去幫你教弟弟!」
楊易欲言,張邁又道:「如果說咱們天策軍是一艘大海船,郭洛就是我的壓艙石,你就是我破冰破浪的撞角!最近雖有郭威楊信徐從適等新秀冒頭,但如何取代得了你們!若是你真個出事,我怕我們這艘船也就只能開到這裡了,再下去就只得內斂守成,無力開拓了。」
楊易急了,雙眼一睜,厲聲叫道:「怎可因我一人,而廢國事!」
張邁道:「除你之外,慕容春華、馬繼榮等人都是守成補缺之將,郭威後起,還壓不服嶺西舊部,你若出事,還有誰能幫我經略漠北汗庭?破不得契丹、收不得漠北,我們憑什麼讓中原之士服膺?我們又不想師出無門、同室操戈,那樣豈不是隻能固守安隴,從此偏安?」
楊易還要說什麼,張邁道:「不要說了,你若還有力氣就戰勝自己身上的病魔,留得這條性命,才能完成畢生之志!」
將楊易按下去讓他休息,讓軍醫進來守夜,這天晚上寒風來得極為厲害,就連這屋子似乎都漏風似的,張邁讓馬小春去拿了羊毛棉花來將粘在牆壁上,二更以後楊易的燒又轉高,軍醫又建議用藥蒸法,即用木炭小爐煮沸藥汁,形成蒸汽佈滿整個房間,將病人脫得赤條條的,置身其中,在受蒸的同時還要注意喂水、喂藥、喂湯,內養外療,乃是西域古療法之一,張邁道:「用什麼辦法都好,總之一定要把他拉回來!」
醫生調了藥汁之後他親自在屋內看火,藥汁蒸汽越來越濃,外面寒風凜冽,屋裡頭的人卻大汗淋漓,呆在裡頭連醫生都感難受,張邁卻堅持著不出去,病房之中又不能容太多人,因內間狹小,馬小春也在外間伺候,鷹揚軍的許多舊部都冒雪在屋外守候著,個個心中焦慮萬分。
三更以後最是危險,楊易又說起胡話來,一時叫郭伯伯——那是在喚郭師道,一時叫庸叔,一時說新碎葉城什麼,一時又笑了起來,招呼霍去病,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張邁聽得焦急,大叫了起來:「漠北,漠北!漠北,漠北!」
軍醫都不知道他在叫什麼,楊易卻叫了起來,大呼:「漠北!漠北!」過了一會,又大叫:「霍兄,我不能跟你去!漠北還沒平呢!」
張邁大喜,在他耳邊誦道:「一身能擘兩雕弧,虜騎千重只似無。偏坐金鞍調白羽,紛紛射殺五單于。」
楊易眼睛閉著,眉毛卻不住跳動,嘴中呢喃,軍醫也聽不懂,似乎聽到了單于,又似乎聽到了契丹。
如此熬過了一夜,四更後形勢漸漸穩定,張邁也熬不住睡著了,第二日馬小春推門進來,張邁睡得淺,聽到響聲醒轉,急探楊易額頭,體溫竟已經恢復正常,軍醫把過脈後道:「脈象平穩,最大的難關過去了。」
張邁大喜,扶著炕站直了,身子一晃差點跌倒,自燈上城血戰之後,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累過,馬小春將訊息傳了出去,屋外守著的兵將無不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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