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久別重逢,話好像說不盡似地,這時張邁的大女兒從屋裡跑出來,卻偎依在郭汾腳邊,看著張邁覺得生分,張邁才猛地想起見面後都還沒和郭汾說過一句話,不禁有些內歉,要說句什麼打破這尷尬,郭汾淡淡一笑,道:「你們且聊著,我去廚房看看。」
張邁忙拉住她道:「這種事情,讓郭魯哥家的去就行了,何必你去?」
郭汾道:「還是我自己去看著好,讓別人看著去,總會有些不順心處。」說著仍然去了。
福安讓下人都且到外面取,低聲道:「你剛才怎麼盡和我說話,姐姐不開心了。」
張邁笑道:「沒事,汾兒心胸豁達得很。」
福安道:「那你也不該這樣。」
張邁笑道:「我剛才也不是故意的,就是看你隆起來的肚子,不知怎麼的就把別的什麼事情都忘記了。」
福安低著頭,道:「你不是故意的,說不定姐姐反而更生氣。」停了停,又說:「今晚我身子粗重,沒法服侍你,你就到姐姐房裡去吧,好好說話,別讓姐姐生氣。你不在這一個月,多虧了姐姐照料得周到,我萬萬不想姐姐因今天的事情與我見外。」
張邁笑了起來,只是應好,道:「我都聽你的。」
屋內兩人絮絮,廚房裡頭卻砰砰砰的是剁砧板的響聲,幸虧隔得夠遠,彼此都沒聽到。馬小春卻兩邊都注意到了,嚇得連吐舌頭。
張邁和福安說了許多閒話,不覺有一些涉及到政務,福安道:「聽說你要調馬繼榮來涼州,是真的麼?」
原來隨著天策軍的日漸強勢,于闐對天策軍的依附關係也就越來越明顯,天策政權至今未曾干涉于闐的內政,但已經出現了一些于闐人到疏勒、涼州出仕的情況,于闐東為沙洲,西為疏勒,南面的吐蕃又四分五裂不足為患,現階段可以說完全處於天策軍的保護治下,境內國泰民安沒有戰事,一些心懷雄心壯志的豪傑便更傾向於加入天策軍以求晉升,其中馬繼榮到涼州出仕影響猶大——他是以于闐大臣的身份,一下子變成了天策軍的重要臣屬,而且馬繼榮人還沒到涼州,張邁以及安排了一相當重要的職位等著他了,顯得對來自於闐的臣將全不見外。
李聖天對這一類事情的處理十分巧妙——對境內他十分低調,既未打壓這些人留在境內的家眷,也沒有大肆褒揚,但他寫給張邁的私人書信中卻對出現這種事情表示十分愉悅,認為這是雙方親密無間的體現。對於他的處理手法張邁甚是讚賞,認為這是以小事大者難得的豁達,只有對當前形勢看得十分通透而且對於闐的定位拿捏得十分準確才能夠做出這樣的決定,充分體現了一種小國智慧。
為了報答這位識時務的盟友兼老丈人,張邁給部下們放了風聲,讓他們不要主動去挖于闐的牆角:「一切順其自然。我們與于闐之間,是要‘百年好合’的,萬萬不可因為一些短近的利益,影響了我們雙方的情誼。」
他很珍惜與于闐的友誼,不僅因為福安的關係,更因為自抵達疏勒至今,于闐給與的幫助與支援實在太多了,楊易郭師庸等人不止一次地說:「有于闐這樣的盟友,對我們天策軍來說真是三生有幸!」這些開國大將與張邁都有一種沒說出口的想法:只要天策政權存在一天,便要讓于闐王國也維持下去。
這時聽福安提起,張邁道:「馬將軍是你的鄉親啊,他來到涼州之後,你可又多了一個能說話的人了。」
福安笑笑說:「我在這裡並不寂寞啊,在家裡有你疼我,有姐姐疼我,孃家雖然離得遠,但有舅舅在,便也覺得有個孃家了。」
張邁一愕道:「舅舅。」他一時竟想不起福安乃是沙州曹氏的外孫女,一拍額頭道:「喲,對了,元深、元忠也到涼州了。你和他們有聯絡?」
「那當然,見舅如見娘啊。」福安道:「舅舅一到涼州,公事交代畢馬上就來看我,這個月我有著身孕,你又不在,舅舅和舅媽他們幾乎天天都有上門來陪我,自他們到來,我心裡又安了許多。」
張邁笑道:「難道他們不來,你心裡就不安麼?這話可別傳到于闐去,不然老丈人非人為我刻薄你不可。」
「才不是呢。」福安道:「你們男人家哪裡會懂得,有孃家人在身邊和沒孃家人在身邊的那種感覺是不同的。不是說你對我不好,但舅舅他們還沒到涼州的那段日子,我心裡有一塊地方還是覺得空落落的。他們一來走動,我心裡那個地方就才踏實了。」
張邁聽得有些怔了,忽然想起郭汾來,自己的這個結髮妻子隨自己奔波萬里,從新碎葉城一直到現在,萬般辛苦卻毫無怨言,可是她的兄弟卻都遠在疏勒,雖有郭魯哥等在身邊,但畢竟是下人,雖有郭師庸等在附近,但畢竟親緣較遠,說到至親,卻是遠隔萬重山,經年難見面了。
「汾兒心裡的那個地方,是不是也空落落的呢?」忽然之間,張邁覺得自己對髮妻的感受,顧念得實在太少了,一種更深的歉意湧了上來,再與福安說話,不覺有些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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