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在的,範延光這一次來只是在大略上有了決定,細節方面可以有很大的調控空間,反而是天策軍方面,對與榷場關稅額度、度量衡、出入貨物等等商貿細節都做足了準備,所以當張中謀拿出了一份厚達數十頁的細則初定稿時,範質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翻看著數十頁的初定細則,裡頭卻是密密麻麻的貨物以及數字,讓範質倒背四書五經他也能夠,但讓他在短時間內看明白這由資料構成的厚厚文書,他的頭可就大了。
這份有張邁參與、由鄭渭提綱、由張中謀草擬的通商細則初定稿考慮縝密,而且在立意上至少看起來是對雙方都有利的,而且在禮節上又很尊重洛陽方面的大國地位,範質在一時之間幾乎尋不出多少可以駁斥的地方,雖然他隱隱感到,如果完全照著這份細則來簽訂盟約,以後後唐在邊境榷場上只怕會陷入被動,可是如果不按照這份細則來,他範質一時之間又拿不出一份更好的盟約協議來。
範延光對這些商貿細節沒怎麼放在心上,任由張中謀與範質在那裡討價還價,他自己卻捉了張邁的手步開幾步,道:「張元帥,你既與我主結為兄弟,那麼我主希望,我們兩家除了在這些小事情上合作之外,在軍國大事上,也能做到同富貴,共進退。」
張邁一笑,問道:「怎麼個同富貴、共進退法?」
範延光道:「如今中原聖主在位,老百姓本來是能夠很快就過上好日子的,只是因為國家有兩大外患未定,所以國庫錢財十有都得用於對付外患,我主體恤民情,急盼能夠有朝一日放馬南山,讓數十萬將士解甲歸田,也算減輕了百姓的負擔。只是這兩大外患一日不解除,我主就算想要減賦為民也很難啊。」
範延光對這次會盟顯然也是有做過準備的,他已經清楚張邁對內對外都高舉「民本」的大旗,所以在外交辭令上也就以此作為修飾。
張邁道:「那兄長準備怎麼辦呢?」因兩個政權已經訂立了兄弟關係,能被張邁稱為兄長的,也就是李從珂了。
範延光道:「主上希望元帥能夠應承,一旦邊境有事,兩家必須共同進退——契丹若犯隴右,我軍必出盧龍,契丹若犯燕雲,則請元帥進軍套上。當然,如果契丹斗膽南下侵犯其中一方,則另一方也必須同時出兵,襲擾契丹之後。」
時後唐在東北面設立盧龍節度使,治所所在便在幽州——即今天的北京,至於套上則在河套的北部,即今天的包頭、呼和浩特一帶。
範質本來正在和張中謀討價還價,聽到「盧龍」、「套上」,眼角忍不住向這邊瞥了一下。
張邁道:「結盟兄弟,共抗外虜,這正是張邁所願,也是天策軍上下所願!」
範延光大喜,又道:「除了契丹之外,巴蜀孟氏也甚是跋扈,孟知祥本來只是我大唐之叛臣,割據巴蜀以後僭稱帝位,近來更趁著西北混亂侵我州縣,若天策軍能夠進逼河、洮,則……」
他還沒說完,張邁卻已經搖起頭來了,說道:「不成,不成。範將軍這話,我不想聽下去了。我生平最引以為傲的,便是驅逐胡虜、拯救漢民。契丹乃是胡虜外族,我與兄長結盟,外禦其侮,那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但巴蜀孟氏就不同了,他們同樣也是華夏同胞,我天策軍的橫刀面對外侮時義勇無前,但卻斷斷不願意向內面向自己的同族。更何況蜀國使者也在涼州城內——這事我也不瞞將軍——其實孟昶剛剛尊我為兄,他也就是我的弟弟,我雖然尊敬兄長,但也不能厚此薄彼,為了兄長之利而殺弟弟啊。所以對於蜀國,我只能說,如果兩家出現矛盾,我願意居中調停,如果調停失敗,我也絕不會貿然相助其中一方,我的態度便是如此,還請範將軍向兄長轉達我的意思,希望他能諒解我的難處,體會我的想法。」
張邁的這番話,和天寧寺時的咄咄逼人完全不同,態度溫和甚至謙下,但立場卻拿捏得十分堅定。
其實範延光也知道要天策軍徹底斬斷與後蜀的聯絡而只與後唐獨好,希望不大,今日能夠得到張邁面許共同對付契丹,已經保住了他此行的底線,心中甚是歡喜,臉上卻道:「蜀國之事,我只好啟奏我主,再作定奪。不過契丹之事,卻宜早定!」
張邁道:「兄弟結盟,按照古禮,好像要親遇會獵,如果兄長有此誠意,那麼我願意與他會獵於黃河之畔。」
範延光忙道:「主上坐鎮洛陽,豈能輕動?」
張邁笑道:「如果兄長有破胡之志,竟而揮師北上,那麼我們會獵於敕勒川或者潢河岸,也是可以的。」
範延光看了張邁一眼,笑道:「元帥對於契丹,倒也熱切得很。」
張邁正色道:「大唐之天下,判為胡漢,我收復了安西,但安東以及漠南、漠北卻還在契丹手裡。對於所有淪陷在胡人鐵蹄之下的國家故土,我是時時不敢忘懷的。」
——————————————當張邁還在與範延光琢磨攻守同盟,當鄭渭還在和範質商量通商細節的時候,蘭州卻早已開始按照新的通商細節在交易了。走私商隊進城之後便光明正大地開張做生意,金城市集之上,放著一杆公稱,一支公尺,一隻公斗。天策政權境內的稱、尺、鬥都以此為準。
這不是天策府在最近才推出的標準,而是從疏勒時代就已經執行,經過龜茲、高昌而早已被絲路諸國諸族所承認的統一度量衡。
反觀中原,在大唐滅亡之後,唐大尺與唐小尺被混雜著使用,驟興驟滅的中央政權與藩鎮割據,要麼根本就不注意這回事放任民間自己發展,要麼就朝令夕改,未能長久而有力地將之推行下去,因此面對範質的強烈要求,鄭渭退步同意在邊境榷場同時使用兩種度量衡,可是洛陽方面的後續政策,對範質苦心孤詣爭取回來的度量之權卻顯然表現得並不給力,依舊允許境記憶體在各種雜色度量工具,因此民間漸漸地竟以天策度量為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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