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愛農皺眉道:「只是這樣的話,只怕百姓會驚恐難安。而且這些年來漢民為了防備甘州回紇下鄉抽丁取糧,早就各自找好了蛇路鼠道,但望情形不對馬上藏匿逃走,上有朝策,下有對策,就算發派數千兵馬下去點查,只怕也難以得到一個確切的數字。」
張邁道:「這確實不是個好辦法。」
烏思禮道:「那就只能從緩,先行德政,讓甘州百姓漸漸親信大將軍,然後自然而然會上報編戶。」
張邁道:「那又太慢了。」想了想,且讓薛復去安置軍務,選址駐防地點,籌建境內治安系統,讓慕容歸盈去安撫坊間市民,讓石拔去巡視臨近諸部,讓張中謀去盤算烏愛農所獻的糧草、畜群。
到第二天,張邁讓烏愛農帶路,去看看甘州的「八十萬畝良田所在」。
張掖為河西大城,也是絲路貿易最大的中轉站之一,當年隋煬帝曾西巡至此接見二十七國國主與使者,唐時開置屯田,稻麥俱種,至開元年間所積軍糧可供駐軍數十年之用,此州富庶可想而知。
至於烏愛農所說的八十萬畝良田則聚於張掖河兩岸,烏愛農帶著張邁騎馬至張掖河上游,然後問道:「大將軍,張掖觀田,順水而下最好,不知大將軍能上筏不?」因西北人多是旱鴨子,所以他有此一問。
張邁笑道:「不怕,我會游泳。」
便上了船筏,左箭營、右箭營在兩岸護行,一路看下去,兩岸果然都是膏腴之地!烏愛農一路指著道:「此皆上等田畝,所費人力省而所產多,一畝可得二三石。數里之外,離河較遠者,有中田,至其夾于山石沙丘間者,則為下田。」
這時已經入秋,若種冬小麥,現在也可以開始忙了,然而但見兩岸農田上渺無人跡,張邁問道:「怎麼沒人勞作,是你們把人都趕走了麼?」
烏愛農忙道:「不是。那些人或許已死,或許正在大將軍的奴營之中。」
張邁一奇,問道:「奴營?」
「是。」烏愛農道:「這張掖河沿岸上等良田,本來是我漢家所開,自回紇人來後就都被他們佔了,或者闢為牧場,或由其族中能種植者耕種,或者自選農奴耕種,得為他們選中者,皆親回紇者,倒是我漢家百姓,全部被趕到偏僻荒蕪之地去了。狄銀西犯與大將軍作戰,已帶走了許多人丁,其後老朽揭竿而起,凡親回紇者,或殺或逐,是以大將軍如今見不著人。」
張邁道:「這麼說來,如今這沿岸良田已盡成無主之地了?」
烏愛農道:「正是。」
張邁又問:「這些良田,是否都有造冊?」
烏愛農道:「這是甘州最大的餘糧產地,自然一畝一分,都造冊在檔,張掖易主時,老朽已經盡數收取了。」
古代生產力低下,下等田所產經常只夠農戶餬口,中等田才小有盈餘,必須靠著用人力少而所產多的上等田,才是產生「餘糧」的最重要來源。因此統治者對上等田最為重視。張邁在疏勒是開過荒,種過田的,所以也明白這個道理。
烏思禮當下就在木筏上跪下獻策道:「大將軍,若我軍將士能不顧勞苦,就地屯田,一冬所種,來春可得糧草百萬石,此大將軍雄視河西之資也!」
張邁笑道:「我自己也是種過田的,辭什麼勞苦。」
烏愛農大喜道:「若是如此……」
張邁卻已經搖頭道:「不過我不能就在這裡屯田啊,我還另有要事,張掖河沿岸的這片良田,必須另外找人來種。」
烏思禮微為失望,張邁已道:「此田本來是我大唐所有,被回紇人竊據,如今物歸原主,自然便當盡數闢為公田。思禮,我說,你給我擬授田令。」烏思禮忙應道:「是。」取出筆墨紙硯以及小几,就在木筏上待命。
張邁道:「從明日開始曉諭甘州全境:所有男子,十八歲以上,四十歲以下,即可到甘州城門登記造冊,凡能為唐言、姓唐姓、取唐名者,便有機會得到這張掖河畔的上等良田耕種,得授田畝若干,每年收取稅賦若干,其餘歸其養家。」對烏愛農道:「挑選授田者的身體、家庭標準,我會讓薛複製定。至於應納稅賦比例,你可與慕容老將軍參詳琢磨,當使得到授田之農夫不至過重,而使國家稅賦得以確保。」
烏愛農先是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心道:「這不是唐朝賴以開創盛世的授田之舉麼?」大喜之餘,歡呼道:「大將軍英明,大將軍英明!如此一來,則是寓搜隱戶於授田之中了。」
張邁一笑,道:「這也不算什麼英明,前人應該已經做過類似的事情了,咱們不過是師法先賢罷了。」
便在這時,有快馬馳至河邊,揚動旗號,一艘小木筏蕩了過來,信使在筏上跪稟:「涼州折逋氏,似有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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