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士兵是一個時辰一班,以確保值勤期間能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當班的捱過一個時辰就可以下去休息,反而是張邁受罪了。涼風越吹越覺得冷,人便睡不著,盯著西北的方向,前方數百里只怕都無人煙,哪裡有一點燈火?
張邁心道:「那個方向,是龜茲了。」忽然無比想念起妻子和女兒,尤其是那個還沒出生的大女兒。
身體受冷,思維卻活了,想起過去幾年發生的事情,用恍如隔世來形容也完全不為過。
「真沒想到,我竟然會在這裡成家!」
上輩子的事情,他在新碎葉城時就已經強迫自己別去想,從新碎葉城到疏勒,一路上都是危機四伏,整個安西唐軍時時都面臨著滅頂之災,自己都隨時要死掉了,再談去掛念上輩子的親人、朋友,那可就真是一種精神上的奢侈了。
但這時細細回想,卻越想越覺得過去幾年的經歷如夢如幻。
「如果我當初走出了那片沙漠,現在大概重新上班了吧。可現在,我卻在這個世界成了親,有了一個好妻子,還生了兩個女兒。」
在上輩子,自己都還沒機會做人的丈夫,可在這裡,自己卻已經成為一個父親。
在這個敵人未曾到來的晚上,張邁無比想念起親人來,尤其是剛剛出生的小女兒,也不知道她長得什麼樣子,像自己多一些,還是像汾兒多一些?
如果是在上一輩子,女兒出生以後,自己大概就要想著怎麼找月嫂,或者讓老媽還是丈母孃來帶?再過兩年,要想著怎麼給女兒找個幼兒園,然後是小學擇校、中學擇校、高考、工作找人……那些事情張邁沒經歷過,不過從比自己大的堂哥表哥、師兄師姐的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孰料,這些事情忽然都變得不會出現了。
自己的女兒,永遠不需要經歷這些了,哪怕自己不在她們身邊,也自然會有人在照顧她們,只要自己的事業不失敗,她們的一生,將註定了是公主般的一生,或者……就是公主的一生了。
手腳竟有些僵硬,馬小春跳動著暖和身體,見張邁冷了,便又去搬了一鋪被子來給張邁蓋住手腳。他細心地伺候著,儘量不驚動人,儘量讓張邁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還要儘量不讓周圍計程車兵覺得張邁在搞特殊。
馬小春的努力,張邁是看在眼裡的,普通計程車兵有了一點點的成績張邁都不吝讚賞,唯獨對馬小春,張邁儘量不去誇獎他,就彷彿他做什麼都是應該的一般。
張邁也知道,在千里之外的龜茲,也有人像馬小春照顧自己一般照顧著自己的一雙女兒。
「不用考慮上學的煩惱、找工作的煩惱,無論做什麼都會有人幫忙安排好,無論去到哪裡都會有人照顧好,可是……這樣真的就比什麼都自己忙碌更幸福麼?」
過去的兩年,一切都是為了生存,為了自己的生存,也為了親人與兄弟的生存。在這種極端嚴峻的生存考驗中捱過兩年之後,張邁再回過頭來,想想自己未進入沙漠之前的模樣,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陌生。
那個在電腦前面忙碌著、被領導壓制著、被老闆剝削著而默默忍受的張邁,真的是自己麼?
遠去了遠去了,那個平凡的、普通的張邁已經遠去了,眼前是一個不得不深沉思考的張邁,他要深沉,因為他的每一個舉動都有可能會影響到成千上萬人的生死。
那個猶如螻蟻般的自己已經徹底成為過去,而現世的張邁,只要再進一步,再進一步!就有可能掌握到改變這個世界的權力!就有可能得到改變歷史的力量!
有多少人能在生前就確知自己將名留史冊?張邁現在就已經確知了。到現在為止,敦煌的典籍,乃至中原,在若干年後也會有史官記錄下自己的名字了吧。至於裡頭的故事能夠留下多少呢?那就要看風沙掩埋的程度了。
可是如果再進一步,去到與中原王朝接觸的地步,那麼自己的名字就會如同刻入石碑般深深印入到青史中去,再也難以磨滅!
但那仍然不是止境,如果繼續進一步呢?
一幅夢幻般的圖畫展現在張邁面前:騎著汗血王座,踏入已經傾斜的長安!前面是將士開路,後面是文士記載下自己的起居。一旦建立起來一個屬於自己的國度,那麼就連歷史都將由自己來書寫!一旦征服所有有能力記錄歷史的民族,那麼就不止是讓自己被人記住,而且是主動地去修改後人對自己的記憶,那可是超越夢幻的境界了。
一種沸騰感從小腹底下升起,一種衝動充滿在心肺之間。這種衝動有個名字,叫做野心!
「阿嚏——」
一陣冷風將張邁從長安的夢境中拉了回來,張邁覺得手足有些涼,但頭腦卻熱乎乎的,有一種迷濛的快感縈繞著他的腦部,如果這時候身邊有個醫生在旁邊會告訴他:手足當暖和,頭腦當清涼。張邁這時卻沒這個概念,他推開馬小春給自己蓋好的杯子,走到東南角的邊緣,拔出橫刀一揮!
馬小春驚醒過來,驚問:「大都護?怎麼了?」
「東南!」張邁說:「打贏了這一仗,長安的路就通了!」他收回了刀,凝視著刀鋒,心道:「現在的我,究竟是在為什麼而打仗。」
「啊!東南,東南!」
有人叫道,是聽地組的人向瞭望者傳來了警示。
安西唐軍對敵人的防備,同時用上了「耳目」兩種方法,目就是瞭望,主要是日間發揮作用,耳則是聽地,在特定的方位上挖地深入,而由聽地者縋入以防備敵人的進襲,主要是在夜間發揮作用。
這時四方俱黑,天上星月暗淡,敵人若是不點燃火把,就算欺至百步之內瞭望者也未必能夠察覺,但聽地者卻發出了警示:「東南,東南!注意東南!」
馬小春迅速抬起千里鏡,卻還是什麼也看不到。
但負責聽地的火長卻道:「東南有人逼近!」
「東南?」張邁問道。
「是,而且不是小股部隊,聽起來,只怕是大軍,千軍萬馬的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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