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邁道:「大唐朝廷有定製,逢有災害,當行賑濟。那些錢糧,是劉廣武報上來說你們部內遭災,曹令公便代表朝廷發下來的賑濟……」
他還沒說完姜山薛雲飛都已經跳了起來,叫道:「什麼!那些錢糧是……是給……」
「是給你們每一個人的。」張邁道:「劉廣武只是一個分派錢糧的角色,誰家窮、誰家受災嚴重,誰家就該分得多,誰家富,誰家就該分得少。劉廣武身為盟長,他本身是不該竊取一絲一毫的。怎麼,這些年他不是這麼做的麼?」
姜山豹子般的眼睛瞪得圓了,指著北方破口大罵:「我劉廣武你個直娘賊!還總跟我們說什麼這些錢糧都是曹令公賞賜給他的,原來我們竟給他騙了這麼多年!」
――――――――――――――
其實,所謂「受災」只是一個藉口,其所掩蓋的真正關係是曹議金用錢糧來換取百帳部的歸順。
劉廣武雖然以受災的名義到曹議金處請求賑濟,而曹議金也不是不知道百帳部的真實情況,不過他錢糧雖然也給了,卻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去過問其族內如何分配之事,只要劉廣武能夠籠絡住百帳部全體並依然聽自己號令,曹議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歸義軍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其上政策是因循,其下官僚們也就都將這事視若當然,慕容騰、閻一山等雖然都知道這些事情,也有些討厭貪得無厭的劉廣武,但就沒一個人有過去動搖這種分配體制的打算――因歸義軍統治集團內部也有類似的情況,各大家族以另外一種形式壟斷了沙瓜二州的資財錢糧,正是:自家手腳不乾淨,如何好去指責他人做賊?
這件事情其實不是秘密,百帳部和晉昌、敦煌之間也不是完全沒有聯絡,否則薛雲飛如何能聽過《安西唐軍長征變文》?但由於歸義軍的統治集團從來就沒想對外宣傳此事,所以百帳部下層的大部分牧民對劉廣武用的這個藉口竟是一無所知。
但這時張邁較起真,將劉廣武的「藉口」作為一件正事來對待,登時捅了個馬蜂窩。
――――――――――――――
張邁安撫了他二人一番後道:「看來劉廣武當真惡劣得很,竟然剋扣朝廷發下來的賑濟錢糧。」便讓他們二人且回去,「待我巡至百帳部時,你們便在部內與我呼應便可。」
姜山和薛雲飛回去之後便召集弟兄準備啟程,薛雲飛見姜山憤憤不平,心想:「其實劉廣武拿賑災做藉口去問曹令公要錢糧,部內也不是個個都不知道,只是胳膊擰不過大腿,知道了也噤聲當不知道罷了,現在張大都護卻將這件事情拿出來,顯然是要藉此事變百帳部的天!」
在百帳部的後生中,薛雲飛算是與外界聯絡較多,眼界較廣的人,這時要和姜山明言時,卻又想:「不過這樣處理,對我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便假裝不知道了。
姜山外貌粗豪,卻又粗中有細,想想這次回去是要幹大事的,雖然回去之後一兩天內張邁便會到達,走漏訊息應該也不會那麼快,卻仍然留了個心眼,向張邁請了命,只挑了自己能夠嚴密控制的三百人回去。回到部中便推說另外兩三百人中途分開,要過兩天才回來。但他回去當晚族長便找上門來,要他趕緊去見盟長,盟長要問他私帶後生脫部之罪!
路上薛雲飛已經和他商量好了應對之策,姜山這時便求族長幫忙寬貸幾天,說道:「這次我們出去打獵,運氣好,打到了不少東西,若我們這時去見他,非都給他搜出來不可,我們寧願將半數好處獻給族長,卻請族長幫忙遮掩遮掩,讓我們過兩天再去見盟長。」說著就將張邁給他的十兩黃金、五十兩銀子以及一匹絲綢送給了族長。
姜姓族長看到黃金白銀絲綢,眼睛登時冒火!問道:「你們哪來這麼多東西的!」這十兩黃金、五十兩白銀再加上一匹絲綢,在長安不算什麼,在這裡卻是一筆大財了。
姜山道:「我們湊巧遇到了一支商隊。後面兩三百人帶的東西更多,若族長肯幫我們遮掩兩天,等到後面的兄弟一來,我們仍然平分。否則若讓我們現在去見盟長的話,一被他拷問得實,帶了人去截住後面的兄弟,那麼這些好處就輪不到我們了。」
那族長得了好處,便道:「那我就幫你們遮掩兩天吧,不過這事也瞞不了多久。」又千叮嚀萬囑咐,後面的兄弟回來時一定要帶上自己去迎接。讓族長只取半數?開玩笑!他心中已經想好了如何得到財物後再將這些後生交給劉廣武處置,但又不能讓劉廣武知道內情。
薛雲飛那邊也用了類似的手段遮蔽過去,族長走後他們便暗中活動起來,聯絡青年中的領袖人物,尤其是那些素有交情者,將劉廣武貪墨之事告訴他們,眾貧苦青年聽聞無不暗中咬牙切齒。
這等活動原不可能長期隱瞞,隨著涉及到的人越來越多暴露的危險也就越大,幸好沒等事發,第二天張邁的騎兵也就跟著到了。
百帳部這次放牧的地方位於瓜州大澤正北的岸邊,劉廣武安扎在此可以一邊放牧,一邊窺伺甘州回紇與歸義軍的態度,若歸義軍能夠滿足他的胃口,他就要從繞瓜州大澤開到甘州回紇大軍之西面威脅他們的後路,若歸義軍不能滿足他的胃口他就要考慮進一步對曹議金施壓,比如設法截斷沙州與伊州的聯絡。
幾天前他發現有數百個後生不聽號令,離開牧地外出也曾大為惱火,已經下定決心等他們回來一定加以嚴懲,尤其是對那個害群之馬姜山,劉廣武已經決定要將他除掉,但眼前最重要的事情畢竟還是晉昌的戰局,所以他的心思便也大多花在這上面,那群后生擅離牧地一事的重要性便得靠後。
這日有心腹下屬來報,說昨日姜山等已經回來,但不知為何各族族長沒有將他們連夜綁來請罪,而且這些後生昨夜似乎暗中有什麼活動,只怕是要搞什麼鬼。劉廣武冷笑道:「幾個乳臭未乾的小兔崽子!能掀起什麼波浪?命人去將那幾個小兔崽子的父母妻兒給我盯住了,等……」
還沒交代妥當,外間傳來急報:「盟長!出大事了!舊玉門關方向開來了一支軍隊,高舉著三面大旗,最大的一面寫著個唐字,第二面寫著個張字,還有一面寫著個楊字!看人馬大概有幾千人,也不知道是來幹什麼的。」
「唐?張?楊?難道是他們!他們怎麼會來到這裡?」劉廣武急忙下令:「再探!」一邊集合六族人馬,共一萬三千名男子,全部上馬待命。
過了有半個多時辰,前方探報已回,道:「是安西唐軍的張大都護駕到了!」這次還帶了一位使者來,卻是馬小春。
劉廣武心中驚詫,他雖也曾聽過張邁在沙州的事情,甚至聽過張邁增援瓜州的傳聞,但萬萬沒想到這位名聲遠震的安西大都護會冷不丁地就跑到澤北來,但還是上前迎接使者。
馬小春見著他後嘻嘻笑道:「這位想必就是百帳部盟長劉將軍了。」
劉廣武忙道:「不敢,不知大都護忽然光降澤北,所為何事。」
馬小春笑了笑,笑聲中帶了幾分冷酷之意,壓低了聲音說道:「你是有福氣了,大都護這次帶了三千精銳騎兵,護送著萬兩黃金,是要來問你一聲:是否接受我安西的冊封?」
劉廣武一怔,但他也是玲瓏剔透之人,馬上就明白了過來,心道:「原來如此!張邁此來是要來爭取我的,看來外間傳聞不假,他對沙瓜果然有野心!」又想:「萬兩黃金雖然貴重,但何必用三千精銳來護送?那意思已經很明白了:我要麼接受黃金,要麼就得跟他動手!人家都說安西唐軍是一漢敵五胡!這話縱然有些誇大,但他能在兩三年間橫掃西域,一定不是好惹的。這次雖然只來了三千兵馬,我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邊胡部落同時向幾家稱臣以博取好處那是常有的事,跟張邁動手卻相當危險,而接受冊封卻有大大的好處,劉廣武一念閃過之後再不猶豫,忙道:「若能得到安西的冊封,那可真是我劉廣武的無上榮光,兒郎們,趕緊雖我去迎接張大都護!」
作者「阿菩」的其他小說
《東海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