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邁呵呵笑道:「來,換個坐騎吧,算是我送給你的見面禮。」
李從德大喜,忽地跳下馬來,跟著一踩馬鐙飛身上了新坐騎,大凡家教良好的貴族子弟,缺的只是基層力量和吃苦耐勞,書算騎射的教養卻遠勝平民,所以李從德的馬術也相當不錯,安西軍將士望見了無不喝彩。李從德聽到彩聲心中大感滿足,便在馬上拱手謝彩。
曹元德道:「天色已不早,家父早在城中設宴等候,就請大都護入城吧。」
這時城門內外早就擠滿了人,一來曹家也組織了些百姓夾道歡迎,二來百姓人人都因而對張邁、楊易等耳熟能詳,都將他們當做傳說中的人物了,這時聽說張邁要來,那真是萬人空巷,人頭湧湧將主街以外的地方擠得水洩不通。
張邁與曹元德並行入城,但汗血王座比曹元德的坐騎高了半個頭,李臏這次又特地為張邁配備了一個加高銀鞍,加之張邁是從十萬大軍中殺出來的,是經過萬里長征闖出來的,身上的氣場豈是曹元德能比?幾個條件一湊,曹元德登時成了陪襯,才過城門,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聚焦在張邁身上。
楊易跟在張邁左側,馬後一個健卒扛著他的丈八虎牙長槊,石拔又跟在楊易後面,肩頭上自扛了獠牙棒,敦煌的百姓早從敦煌中聽說了變文僧對這兩件兵器的描述,不用介紹,一看便知——「瞧!丈八虎牙槊!那肯定是鷹揚將軍楊易!」
「呀!那是獠牙棒啊!那個就是鐵獸石拔了!」
楊易與石拔被變文僧們描述得性格分明,乃是中人氣最高的兩個「角」,但丈八虎牙槊和獠牙棒再威風,所有人很快還是將目光投向汗血王座後面——那是馬小春高舉著的赤緞血矛,長矛長期滲著鮮血,色作暗紅,看起來沒有虎牙槊和獠牙棒威武,但卻另有一番懾人的魅力。
張邁、楊易、石拔之後,又是龍驤、鷹揚兩府的精銳,至於郭漳、衛飛所率領的神箭營那也都是精神抖擻,從人到馬從上到下透著精神氣,曹元德所率領的來迎接的儀仗隊伍也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個個英俊不凡,而且旗幟明豔、衣甲光鮮,但跟安西唐軍這群龍虎似地兵將一比那就像一群唱戲的。
敦煌百姓在遠處望見,紛紛稱讚:「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
曹元德本來覺得自己的安排全無破綻,但這時氣勢完全被壓制住了,心中便隱隱生出了幾分悶懣。
在張邁入境之前,安西軍與歸義軍的使節早就進行過幾輪的接觸,對於會獵地點和會盟禮節都做了深入探討。
眼下安西軍與歸義軍都自稱大唐藩屬,所以用外國禮儀交接並不合適,但兩家同時又都是實質上獨立的政權,中原那邊實際上管不到西域來,雙方使節都是文人,要確定禮儀自然不免引經據典,說來說去,雙方都覺得曹令公與張大都護相見的情況與春秋時諸侯會盟的情況最為相近,因此以春秋之古禮參照現實情況行事最為恰當——兩大強邦會盟,宜於邊境或夾在其中的小國相見。
然而這次張邁竟然同意親至敦煌,這裡是歸義軍的首府,張邁來就,那是大大賣曹議金面子了,與之相應曹議金亦在城內安排了大營請安西軍入駐。
雙方遊過長街後,安西軍駐紮畢,曹元德再請張邁到靈圖寺相見,張邁留下石拔、衛飛、李臏,帶了楊易、嘉陵,入寺赴會。
曹議金竟然在寺外坐候,見到了張邁撐持著起來,兩人握手,曹議金嘆道:「久聞大都護威名,今日才算見到真人了。」
張邁笑道:「我等小輩,都是聽張令公、曹令公故事長大的,當時可不敢想今日能與心目中之大英雄執手相見。」
兩人齊聲大笑,李從德一直跟在旁邊,他離開于闐時李聖天曾再三叮囑:此番東去定要趁機好好觀摩當代英雄的風采,所以他一直留心外公與張邁的對答並暗暗在心中比較,心想:「別說功業,光是這份氣派舅舅也不能和張大都護相比,只有外公才差相彷彿。」
曹議金挽著張邁入寺,寺內河西諸侯早等候在那裡了,卻有一大六小:大的是得到中原冊封為「順化可汗」的甘州回紇,其次是涼州的孫超與折逋駿,此外蘭、河、廓、鄯四州也有人趕來。
孫超地盤雖小,名聲卻大,新近方得中原封為涼州節度使兼河西節度使,光就最新的爵位而言猶在曹議金之上,不過他在涼州的勢力實在太弱,孫超的地盤不過是涼州城以及其近郊,連個完整的國防線都沒有,因此不敢冒昧要求得到與這個名號相當的權望。
折逋駿未得中原冊封,但他們折逋氏在涼州雄據一時,近來更漸漸凌駕於孫超頭上去了,至於其他蘭、河、廓、鄯四州來的則都是隻佔據一城一縣的小諸侯,只因唐末以降官爵都不值錢,所以這些人也各自設法弄到了個刺史乃至節度使、觀察使之類的頭銜,這時得到邀請也就都應邀而來。
楊易掃了這些河西諸侯一眼,對蘭、河、廓、鄯四州諸侯心道:「這都是什麼玩意兒!」只對孫超、折逋暗暗點頭。
曹議金敬重遠客,卻也不分大小,一一為張邁引見,諸侯無不大稱「久仰」。甘州回紇在河西勢力最大,但藥羅葛.景瓊這時竟然不在,待得曹議金介紹完畢,才聽外面一個聲音大大咧咧道:「張邁來了嗎?」
跟著便見一個青年按刀跨步入寺,張邁見他高大雄壯,便問曹議金:「這位是誰?」
曹議金道:「這位是順化可汗之子,藥羅葛.景瓊殿下。順化可汗已得中原冊封,如今見統甘肅二州。」
順化可汗也是來自中原的封號,曹議金故意提出來乃是因此次他召集的是「西北大唐同盟」,所以在名義上也得有所交代。
大唐與後世那些畏縮的王朝不同,除了直轄的州縣之外,更有類似於自治區的屬國,屬國的外交唯大唐馬首是瞻,屬國的政治方針以及軍防也由大唐確定,屬國的國王或者可汗,只有得到大唐皇帝的詔書才能被這些國家的貴族和平民所認可——這是一個強大而有力的傳統,如今大唐雖已經滅亡了數十年,但這個傳統卻還具有強大的威力,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藥羅葛氏在取得甘肅二州的實際統治權以後,還要向中原求取一個封號以鞏固其政權之合法性。
因此曹議金召開西北大唐同盟而邀請甘州回紇卻也符合法理情理。
張邁來到這個時代之後對這些情況已有了較深的瞭解,這時笑了笑道:「原來是景瓊殿下。」行了一禮。
景瓊昂首受了他一禮,卻不回禮,而是道:「你就是自稱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使的張邁麼?」
大唐的節度使因統治區域以及許可權的不同也有大小之分,小者與屬國國王、可汗相當,至於大者如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使,在全盛時期那是統領著十幾個屬國的高官,在上古時期那是可以稱為「方霸」的,非甘州回紇這種統治二州的可汗可比。因此景瓊要在張邁這個「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使」面前加上一個「自稱」,以諷刺他乃是自封,並未得到中央王朝的認可。
曹議金見景瓊如此唐突,眉頭一皺;楊易見他敢對張邁無禮怒上眉梢——若是石拔在此這下只怕就已經吵開了,但楊易卻還按耐得住;嘉陵卻想:「你以禮法來論高下,那就是自己承認身在華夏統治圈子之內了,表面上看是要佔我們上風,實際上卻自己跳進漢統甕中來了。」
慕容歸盈、孫超、折逋駿等也都不吱聲,要看張邁如何應答。
張邁淡淡道:「封侯非我意,但願四夷平。安西大都護也罷、四鎮節度使也罷,都是眾人推舉,這些名號我並不放在心上。我今生之志願,乃望掃平胡虜,為國家一統以盡綿薄之力,若死則願馬革裹屍,灑血於疆場之上,若生則當掛冠封印,甘老於林泉之中,百年之後若得百姓們談論起我來時,將我附班超、李靖之後,那便是對我最大的褒揚了。」
別說景瓊一愣,便是曹議金也為之一怔,慕容歸盈捻鬚若有所思,孫超大聲喝彩,讚道:「壯哉斯言!」因涼州留守歷代均非世襲而是推舉,所以孫超對張邁這句話最有共鳴,他來到敦煌後本來一直沉默低調,這時卻跨出一步,大聲道:「張大都護,你能轉戰萬里、橫掃安西,我也只是佩服而已,但能有這等胸襟,那才是為國守土、為民請命的真英雄,好漢子,請受孫超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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