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向誰請功(求月票)

到達高昌城時,慕容歸盈吃了一驚,之間城頭掛了白布,許多守城士兵頭上也都綁了白布條,郭師庸親自迎接出來,兩個老將見面,寒暄畢,慕容歸盈請教為何如此,郭師庸含淚道:「此為國服喪也。」

慕容歸盈嘆道:「大唐已亡多年了,再說為國服喪,自古也未見此禮啊。」

郭師庸道:「大唐已亡多年,但我們卻是最近才得到確實訊息,我們也不知古來是否有過此禮,服喪戴孝,只是出於本心。」

慕容歸盈嘆息不已,道:「雖然如此,但眼下高昌新得,胡虜未遠,需得防毗伽趁此反攻。」

郭師庸慨然道:「我等只是悲憤,並非無力!毗伽若是敢來,管叫他嚐嚐我們大唐哀兵的力量!」

來到門口,張邁已經在等著他了,他的左邊是鄭渭、李臏、法信等人,右邊是楊易、奚勝、石拔等人,除了在外掌兵的將領以外,文武重臣都到齊了,由此可見對慕容歸盈的重視。

慕容歸盈細眼打量張邁,見他身材高大,一臉的精神氣,這幾個月的苦戰讓他的小肚子又縮了回去,渾身上下沒有一點養尊處優的感覺,而像是一個將軍剛剛打完一場仗解甲回到家中。

進入大廳,這個本來就空闊的地方由於佈置簡略更是顯得暢爽,椅子也不是很舒服的、披著毛氈毯子的柔椅,而是硬木靠背椅,屋內雖有暖爐,但窗戶都開啟了,寒風獵獵吹進來,凍得所有人都不得不精神。

在大廳正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字,那幾乎是整個大廳唯一的裝飾,慕容歸盈文武兼修,所以進門後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這幅字,但讓他詫異的是自己竟然認不全。這不是因為字型艱難,其實慕容歸盈已經瞧出這是一副隸書,只是因為這些字有些斷了,而有些又很模糊。

「這是一個拓本。」慕容歸盈心想。坐定之後,先代表曹議金向張邁致以殷勤之意,茶過三巡之後,才漸漸說到軍務上來,道:「曹令公聽說毗伽興兵犯焉耆,驚怒之下召集沙州諸將商議對策,諸將都道,安西乃是盟友,盟友被犯不可不援!因此便要派發援兵,但老朽道:毗伽之犯焉耆,等訊息到敦煌時,或者他已經開到焉耆邊境,若我們發兵走樓蘭古道到達焉耆,說不定趕到的時候戰事都已經分出勝負了,因此發兵無益,但不發兵則無義!因此獻上一圍魏救趙之策,將襲伊州牽制毗伽,好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不想大都護英勇無敵,不但擊退了毗伽還攻入高昌,我軍乃趁勢攻入伊州,以相應大都護之兵勢,天山以南,以後便是我漢家之天下了。」

張邁舉手道:「慕容老將軍來得好!這番收復伊州,打通天山南路,可以說是曹令公與慕容老將軍為國家立下了大大的功勞啊。」

慕容歸盈笑道:「李氏早已覆滅,中原新朝也顧不到這邊,我們出兵攻略伊州,倒也不是為了朝廷,只是既與安西結盟,衝著盟友的交情前來。」

張邁卻道:「老將軍這兩句話就不對了!咱們安西與河西的盟約,那是次一等的事情,第一等的事情,仍然是規復國家故土!」見慕容歸盈臉上流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張邁道:「怎麼,我這話說的不對?」

慕容歸盈笑道:「大都護,你是從西面來,大概不瞭解東方的形勢,其實中原的新朝對西域的事情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咱們這邊誰做了王,誰做了霸,誰得了一州,誰失了一鎮,對他們來說也都是紙面上的事情,若我們派出使者他們也會好好接待並給我們冊封,在給我們回賞些金銀財寶,以此炫耀西域還附屬於他們,但其實也不怎麼較真。」

他這幾句話說得甚是輕鬆,意思也十分明顯:李唐帝國已經滅亡,要請功也沒處請去。

張邁卻霍然站了起來,他一站起來,文武兩班也都跟著起立,廳內只剩下慕容歸盈一個人坐著,害得他不好意思,只得也跟著站了起來。

張邁手指著牆壁上那幅字,道:「老將軍,這幅字你認得齊麼?」

慕容歸盈一愕,搖頭道:「恕老朽老眼昏花,這幅字實在認不齊。」

張邁道:「這不怪老將軍,實際上這幅字誰也認不齊。只不過這幅字卻大有來歷,它乃是一塊石碑的拓本,那塊石碑現在在疏勒,但我每次出陣卻都想帶著它,只可惜它太重了,所以就讓高手將人將它拓下來帶在身邊。小石頭!」

「在。」

「你把碑文念出來給老將軍聽!」

石拔應命上前,肅立念道:「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大漢之臣妾!」

慕容歸盈心頭一震,怔了好一會,道:「這……這莫非是漢宣定胡碑?」

「不錯!」張邁道:「這是漢宣帝承接漢武功業,威懾諸胡的定界碑。老將軍,你說漢宣帝有功勞沒有?」

「有功勞,自然有功勞,如果說漢武帝是開疆拓土,那漢宣帝就是守成定國,他自然是有功勞的。」

張邁道:「可現在漢朝都已經亡了啊!那那漢宣帝立了這份功勞,卻該問誰領去?」

慕容歸盈侃侃道:「此非私人功業,乃是屬於國家的功業,漢宣帝本身已是皇帝,普天之下唯其獨尊,自然已不需要什麼私功獎賞,如果硬要說他該問誰領功,那就是問社稷領功,問萬民領功,問青史領功勞!」他這幾句話是脫口而出,說出來後忽然自己被自己說得一怔。

「照啊!」張邁道:「漢宣帝的這份功勞,當與漢武帝、班超、李靖、蘇定方等英雄一樣,無論哪朝哪代都磨滅不了。立下這等功勞的,天子、將帥、庶人都無不同。我們安西將士一路來立下的,還有曹令公這次立下的,都是這樣的功勳!我們不是向誰請功,不是向哪個朝廷請功,而是如老將軍剛才所說的——向社稷請功,向萬民請功,向青史請功!」

說到這裡,張邁想起發現漢宣定胡碑的經過,臉上現出幾分怒色來,道:「老將軍,你可知道,這塊碑是從哪裡來的嗎?」

慕容歸盈道:「有請教。」

張邁道:「那是在藏碑谷發現的,藏碑谷是夷播海附近的一個小河谷,裡頭住著數百個唐奴——老將軍知道什麼是唐奴嗎?就是胡人抓了我們唐人去做奴隸!我們發現這塊碑時他已經被廢棄在河灘上,胡人又告訴谷中不明所以的唐民後裔,說這塊碑是塊好運石,誰家若是要做什麼事情,比如遠行或者婚嫁,朝這塊石碑撒一泡尿就能帶來好運,所以這塊碑數百年來是受盡了侮辱——而且不是異族的侮辱,而是我們華夏後裔自己對自己的侮辱!」

慕容歸盈聽得心頭一震,他已經是近七十歲的人了,但想起漢宣定胡碑被侮辱的場景,心中還是忍不住有些難受,隱隱有一種自己也被侵犯了一般。

「人唯自侮,而後人侮之!我帶著這塊碑,不是因為它所象徵的輝煌,而是因為它曾經受到的侮辱!帶著它才能讓我時時刻刻記住我們這個國家、這個民族曾經受到過什麼樣的欺侮!而且我告訴自己,要從我開始,從眼下開始,結束掉這種自己對自己的凌辱!」

說到這裡張邁的語氣才轉為輕和,以誠懇感激的態度對著東南道:「所以我這次才會這麼感激沙瓜兩州的兄弟,不是因為你們賣我張邁的面子,更不是因為你們顧念兩家的交情,而是因為你們做了漢家男兒應該做的事情。只要我們漢家男兒自己不放棄自己的尊嚴,總有一天,漢宣定胡碑所描述的過去將會重新成為現實,讓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成大漢之臣妾!這一點我們全部折衝府將士都是相信的!」

張邁說到這裡,目光中也射出了像田瀚那樣的眼神來,很相信自己口中所描述的神話,並且似乎正準備為這個神話而奮鬥。這讓慕容歸盈有些眼炫,他原本認為自己對張邁的揣摩離實際情況已是不離十,現在才發現他也許根本就不瞭解這群人!

他們似乎有著明確的目標,並不只是為了稱霸,也並不只是為了榮華富貴,而是有著更大的野心!也就是他們所認為的——「漢家男兒應該做的事情」!

而更可怕的是,慕容歸盈隱隱想到:「他們似乎準備將河西漢民也變得和他們一樣!」

那可能嗎?那似乎不大可能,至少慕容歸盈以前不認為有人能辦到,但現在……「這群古怪的人啊,他們真的是和我們一樣是大唐的後裔嗎?是因為在西域隔絕太久而異化了麼?」

或者說,異化了的不是遠走了的他們,「而是留下來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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