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大唐真的沒了(求月票!)

楊易道:「我讀的書雖然沒你多,可大略的史事也知道,從來靠著拉攏、整合起來的領土,都會留下太多的老舊勢力,比如河西,如果我們是靠結盟、聯姻、威壓、排擠之類的手段逐步與他們合併而取代曹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那樣時間太長,而且往後很多事情反而難辦。又要顧忌這個,又要顧忌那個,我在外頭領兵到無所謂,但你管內政,如果要推行一些新的東西,我敢打包票,一定會左碰壁,右碰壁,碰到你沒法改革為止!倒不如像對付疏勒一樣,用兵枚平了,瓦解掉原有的勢力,只留下一些聽話的,將河西變成一張白紙,那樣你反而好辦事。」

楊易是個不好讀書的人,但畢竟是郭楊魯鄭第二代中的佼佼者,從小接受了嚴格的教育,肚子裡有點底子,在溫宿的那段日子,還有在龜茲閒居的這段時間,一有空也常找書來讀。西域地區書籍難覓,但他畢竟是一方大將,找幾本史書還是不成問題的。

鄭渭對楊易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並不感到奇怪,實際上如果交到自己手中的領土與百姓真的可以像一張白紙一般任他畫鄭渭是求之不得,不過呢,「阿易啊,你可知道那樣意味著什麼嗎?」這時帳篷內氣氛甚親,鄭渭就沒文縐縐地稱楊易的字,直接叫他阿易。

楊易笑道:「要將河西變成一張白紙,首先就得將曹家的勢力連根拔起,不但要瓦解他們的軍隊,滅他們的人,還得將他們在河西百姓心目中的好印象全部驅除,將他們給河西百姓灌輸的那種苟且偷安的想法洗個乾淨——這是對漢人的一方面;此外就是佔據了甘州、肅州的甘州回紇,也得殺個乾淨,就算不殺絕他們,也得打得他們像狗一樣趴在我們面前不敢亂來——這是對胡人的一方面。」

說到這裡他噓了一聲,一雙眼睛迷離起來,道:「我聽郭伯伯說,自古關隴最出精兵強將!而且整個河西的人口合起來可能有百萬之眾!要是能將河西所有漢人團結起來,從中選出十萬男兒練成精兵,哇——」他嘖嘖連聲,道:「那可真是讓人嚮往啊。」

鄭渭笑道:「十萬男兒,只怕不止呢。河西如今處於割據狀態,隱戶甚多,如果真能一統安西、河西,再將隱戶搜出來,那麼組織二三十萬鐵騎也是有可能的。可是你想團結河西百萬漢民,只怕沒那麼簡單!別的不說,現在那些統治著這個地區的一個個家族就不會答應。」

楊易哼了一聲,道:「所以這些妨礙一統的人全部都得滅掉!上層的家族留下只會添亂,至於下層的百姓反而好教化,我最喜歡那些質樸漢子了,沒那麼多的雜心思,又好說話,又能打仗,又能放牧,還能種田。只要我們對他們好,編管教化起來並不難。反而是那些衣冠之士,打仗時幫不上忙,放牧種田嫌苦嫌累,而且冷不防還要給你使算計,根本就是防不勝防!一定要設法剷除才行!」

鄭渭苦笑道:「你說的都是希望如何,卻沒說該怎麼做。從嘉陵發回來的情報看來,曹議金等雖然對外懦弱,但對內還是頗行德政的,歸義軍雖然已經沒有了張義潮時代的英豪之氣,但目前境內百姓對歸義軍也還頗為擁護,殺敵人容易,得民心難。咱們雖然用變文做了一些宣傳,但那只是為我們將來進入河西打了個底子,畢竟還比不上曹家在沙瓜二州的數十年經營,真到了雙方起了衝突,沙州會有多少百姓支援我們?我覺得如果我們強行攻打的話,曹議金再振臂一呼,其臣下散步謠言抹黑我們,只怕沙瓜二州數十萬軍民都會起來抗拒,那樣局面就會變得很麻煩了。」

楊易嘆道:「是啊,所以這就是為難的地方了。」頓了頓,問鄭渭:「你有什麼辦法沒?」

「也不能說有辦法。」鄭渭道:「不過以西域如今的現狀,我認為一下子就要推行王政不大可能,或許可以考慮先推行霸政。」

「霸政?」

鄭渭便說了自己的見解,他說的霸政卻不是通常所說的「霸道」,而是一種具體的政權組織形式。

楊易聽完道:「你這個東西太古老了,咱們華夏現在已經沒有君子之風了,就算用這個的話,怕也就只能是個過渡。」

鄭渭淡淡道:「要行王政那是有條件的,如果能像你說的那樣用兵枚平河西,那時再行王政不遲。就不知道張龍驤是什麼看法。」

楊易腦中閃過張邁的影象來,道:「邁哥會有一些主張和我們相同,不過……」他說到這裡笑了起來:「別看他最近得了一些什麼仁德之名,其實他的心腸比我還要毒辣。我估計他會贊同我的主張,將沙瓜清洗乾淨的。」

兩人一直說到半夜方才睡下,第二日繼續啟程,趕到天山時前方來報:「薛復將軍收復交河與龍泉關了。」

楊易問雙方損傷如何。

「敵軍半個月前就開始撤退了,五天之前薛復將軍逼近交河,敵人不戰而退,三天之前又逼近龍泉關,敵軍還是不戰而退,所以我軍並未有什麼損傷。」

楊易聽毗伽退得這麼幹脆,對鄭渭道:「毗伽的行動變流暢了,他一定有了一個新的全盤計劃。」

鄭渭道:「什麼計劃?」

「那怎麼曉得!」楊易道:「不過下一次再對陣時,只怕就不會再像過去半年這麼輕鬆了。」

因天尚未黑,兩人就沒在天山縣停留,直接奔往高昌城。

這一日看看離開高昌還有三十里,雪是下得越來越大了。楊易道:「要不找個避雪的地方歇歇。」

鄭渭還沒答應,前面回報:「將軍,前面有人迎候!」

楊易和鄭渭對望了一眼,楊易道:「迎出三十里,誰和我這麼好的交情啊。」

鄭渭笑道:「一定是慕容春華。」

楊易笑道:「他才不會幹這種事情呢。我和他之間也不用這樣,顯得矯情。」

走近一看,竟然是石拔,楊易跳下馬來,叫道:「小石頭!是你!」忽然發覺他頭上綁著一條白布,再看隨他來的人也都如此,大驚道:「小石頭,怎麼了,誰過世了?」

石拔哇的一聲,滾下淚水來,道:「易哥!大唐沒了——大唐真的沒了!」

楊易看了鄭渭一眼,拉住他道:「你說什麼呢!」

石拔垂淚道:「高昌這邊有一夥親身去過中原的使者,大都護他已經盤問得很明白了,咱們大唐真的沒了,而且已經亡了好久了,之前我們聽到的許多訊息都是錯的!現在中原那邊的新朝也自稱大唐,不過早已不是我們的大唐了,根本就是偽唐!庸叔他們入城之後都哭倒了,他醒了之後綁白戴孝,為國服喪,我心裡也難過得很,咱們一路不辭辛苦、不顧生死,從新碎葉城和藏碑谷打到了這裡,哪裡知道我們想要回去的國家卻早已沒了……那我們規復西域的大功,卻往哪裡報捷去?聯絡長安……以後還要聯絡嗎?易哥,你說,我們以後是不是就不回去了?是不是就要這樣永遠留在西域,當個安西人了?」

鄭渭和楊易聽到了這個訊息後的反應卻遠沒有石拔那麼激動,彷彿對此事早有預知一般,但鄭渭還是黯然了下來,長長嘆氣,楊易也難過了好一會,但石拔一口氣冒出來的那幾個問題他卻不知該如何回答,也長嘆一聲,問道:「大都護呢?他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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