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啊,今天外面風大,還下了雪……」
「不要多言,備轎!」郭汾的語氣不容置疑:「我要去拜訪一下楊將軍。」
楊易在龜茲本來沒有府邸,他妻子病逝不久,兒子在疏勒依附祖父生活,他也就是一個單身漢,到了哪裡都只是住在城內的大營,和士兵同吃同睡,但郭汾到達龜茲之後因為要幫他操辦續絃之事所以就替他安排了一座府邸,但楊易平日還是沒住在哪裡,仍然住在軍營。
這時郭汾來拜訪楊易,自然不可能在軍營接待,因此她出發之前先讓郭魯哥去給楊易報個信,楊易聽說之後急馬趕回家,和郭汾竟是同時到達大門口。
兩人進府之後楊易才發現裡頭什麼都沒有,有些尷尬起來,道:「夫人,這可怠慢了。」
郭汾哧的一笑,道:「易哥哥,現在又沒有外人,左右不過魯哥夫妻臉隨侍左右,你叫什麼夫人!」
郭洛與楊易乃是發小,郭汾從小就跟在兩人屁股後頭晃盪著長大的,相互之間親如兄妹,這時看看府內荒涼的情景,郭汾有些難為情起來:「嫂子還沒過門,這裡本來該我來打理的,現在搞得這樣空蕩蕩的,卻是我這個做妹妹的的不是了。」
楊易笑道:「這哪裡怪你?我本來就不住這裡的,擺了東西進來也就是惹灰塵。」
郭汾道:「所以更要趕緊把嫂子娶進門啊。不過我聽福安說,她的妹妹才十四歲,只怕也不大會打理家務,這可怎麼辦啊。」
楊易笑道:「這些瑣碎事,就不用你來操心了。」
郭汾臉色一沉,撅嘴道:「易哥哥,往後你再於私底下叫我夫人,我可生氣了。」楊易這才笑著改口,叫她汾兒。郭汾又說:「我是女人,是邁郎的妻子,是你的妹妹,這些瑣碎自然是由我來管,我不管這些,還管什麼去?前線自然沒我的事,寧遠有我哥哥守著,疏勒有楊叔叔鎮著,就是龜茲,也有易哥哥你撐持著,能有我什麼事情?」
楊易又是一笑,道:「汾兒,今天既不是什麼節日,又不是我的生日,也不是你的生日,你忽然跑來找我,怕是有什麼事情吧。你既然叫得我一聲哥哥,就不用拐彎抹角,直接說吧——是不是有人在你跟前說我的壞話?」
郭汾道:「易哥哥為什麼認為有人在說你的壞話?」楊易默然。郭汾道:「莫非易哥哥是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可能會給人說壞話的事情麼?」
楊易淡淡道:「我自幹我的事情,問心無愧,管他別人怎麼說。」
郭汾點頭道:「這就是了。咱們問心無愧,管他別人怎麼說!最近是有一些謠言,都是外人說也一些不著邊際的話,我也不是不知道,就只當他是過耳亂風。這裡是龜茲,畢竟不是新碎葉城,這些龜茲新民哪裡知道我們兩家的關係?又哪裡知道我們兄妹三人的情義?那可是洪水也衝不垮的,那可是烈火也燒不斷的。若是在新碎葉城,或者是在疏勒,在咱們老唐民多的地方,便斷斷不會出現這等言語了。」
楊易本來有些寒凍的臉色鬆軟了下來,彷彿被一陣春風吹過一般。郭汾又道:「不過易哥哥,我進龜茲以後,你除了接我進城的那次之後就沒來找我,這卻又是為什麼?」楊易道:「這個……我懶了。」
郭汾道:「你哪裡是懶?你是在生氣,在生悶氣——別以為我不知道,我知道的!這次東征高昌,這麼大的事情偏偏沒你的份,換了我是你也要生悶氣的。可是易哥哥,邁郎他沒辦法啊。當初大夥兒在疏勒決定東進了,西邊有薩曼、阿爾斯蘭、薩圖克虎視眈眈,怎麼辦?只要我哥哥留下了,其實我哥哥也知道,留在那邊是沒仗打的,建功立業的事也輪不到他,那可是多鬱悶的一件事情啊,但是他得留下——除了他,邁郎還能相信得過誰啊?咱們東征的唐軍還能相信誰啊?現在到了龜茲了,邁郎要打焉耆,打高昌,可是咱們的實力還不足以一邊東進,一邊還留下足夠的兵力鎮守龜茲,所以只能是留下一個絕對信任又能以一人而抵三軍的大將鎮守——他身邊除了你之外,還能找到第二個人嗎?小石頭?那小子雖然信得過,可他只曉得衝鋒陷陣,哪有能力獨當一面呢。庸叔?他也只是資歷老,經驗足,若遇到突發情況未必應付得來,至於薛復……」
說到這裡郭汾一笑,道:「那終究是外人。除了易哥哥之外,眼下再沒第二個人能讓邁郎放心東征了。所以易哥哥,你不要生邁郎的氣好不好?」
楊易連眼睛都微笑了起來,道:「我哪裡是生邁哥的氣!我只是自己鬱悶著,怎麼湊來湊去的,這些打大仗的機會我為什麼要錯過!有時候想想我寧可自己是小石頭,也不用想那麼多,閉上眼睛衝鋒就行。」
郭汾笑道:「但易哥哥你終究不是小石頭,你啊,就是楊易,縱橫大漠、鷹揚草原、天下獨一無二的楊易!」
楊易呸了一聲,叫道:「肉麻,肉麻,汾兒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肉麻了?」
郭汾抿嘴笑道:「這些天我也像以前在新碎葉城、在疏勒時一樣,有空就去看看城內的老弱貧民,那只是頂普通的事情嘛,結果卻就被人叫成什麼仙女啊、聖女啊,活菩薩啊,我自己也肉麻死了,沒處發洩,就只好來肉麻你了。」
兩人說說笑笑,直到黃昏郭汾才告辭出來,楊易送到門口,忽然道:「汾兒,白馬鎮的事情,還有渠離、烏壘州那邊的事情你別擔心,都只是小事,最近鄭渭老來大驚小怪,我是故意不理他。其實我早讓人去處理了。三五天內便會有捷報來的。」
郭汾笑道:「那個我不管,我關心的就你的婚事啊,我那未來嫂子啊什麼的,人家才十四歲呢,看你到時候怎麼洞房!」
兩人作別之後,郭汾回到府中,命郭魯哥去告訴鄭渭:「沒事了。」
但駐紮於龜茲的三府將兵仍然沒動靜,過了兩天,白馬鎮那邊忽然傳來叛亂首領的首級,卻是鄭渭派人秘密入鎮懸賞黃金五十兩,結果叛亂者的副首領就將首領的腦袋砍了來領賞。
又過兩日,渠離那邊傳來訊息,卻是楊易派出了使者知會曹元深,對他說:「渠離是龜茲、焉耆兩鎮的門檻,朋友遠來,沒有坐在門檻上的道理,若要入門為客,請到龜茲一聚,若曹二公子是奉父命巡視邊疆,請退回孔雀河畔——按照大唐疆土劃分,那裡才是沙州的屬地。」
這番話不卑不亢,又不給任何商量的餘地,曹元深與參軍商議過後,覺得此時不可得罪安西軍,果然當日便退回了孔雀河畔,楊易知道之後便派人送了一千頭羊到孔雀河邊犒勞友軍。
在曹元深撤出渠離期間,烏壘那邊洛甫也到龜茲來了,因向鄭渭謝罪,道:「先前未能趕來,不是有意推託,實在是烏壘州內確實有些無知小子聽了別人的煽動,竟來勸我作亂,我當時若是離開他們只怕烏壘州很快就會被他們控制,所以我暫時不走,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將他們勸化,現在烏壘已經沒事了,因此趕來向長史謝罪。」
這時法信已經從疏勒趕到龜茲,聽到這事問道:「那些無知狂妄之徒呢?為何不縛來龜茲問罪?」
洛甫神色變得有些悲痛,道:「當時有無知狂妄之徒了,現在卻已經沒有了,既然沒有,我綁誰來?長史若是相信我的話,就請當這事沒發生過,若是不肯相信我,那麼就請將我幫到法曹參軍事處問罪——因為如果硬要說還有無知狂妄之徒,那就只有我一個了。」
法信還想問什麼,鄭渭已經揮手不讓他說話,道:「洛參軍既然說沒有,那就沒有吧。」
當天晚上鄭渭忙完了公事之後帶了瓶好酒來見楊易,楊易仍然住在軍營,聽說楊易來訪就權當不知,楊易又跑到軍營來見他,楊易見到了他後冷笑道:「稀客啊!鄭長史居然屈尊來見我這個武夫。」
鄭渭笑道:「有件事情不懂,不弄明白怕睡不著覺,所以趕來請教。」
聽他這話說得謙遜,楊易也就不好繼續臭著臉,命人抬了爐子進來溫酒,同時切幾斤上等羊肉來。
兩杯酒下肚,鄭渭才道:「白馬鎮的事情,我過後就想明白了,定北兄是怕龜茲兵將出動反而會讓本城中虛人心浮動,所以以金買首,將一場叛亂消泯於無形。渠離就不用說了。但烏壘那邊我卻弄不大明白。」
楊易笑道:「其實也沒啥難懂的。洛甫帶著龜茲回紇的舊族到烏壘州後我一直就有派人監視他,他本人確實沒作亂,但白馬鎮叛亂之後,來勸他作亂的人卻很多,多到如果追查下去得將他所有族人連根拔起。所以當時我要是派兵去拿他,那隻能逼他造反,這段時間我對流入烏壘的武器管制得很嚴,如果烏壘真要起事就只能揭竿為兵。洛甫這個人呢是很理智的,像這種眼看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我料定他不會做。所以我就押了個寶,賭他不會造反,結果就是你看到的這樣子了。」
鄭渭甚是慚愧:「我身為長史,張龍驤又將龜茲鄭重交了給我,結果還是鬧出了這麼多的簍子,想想真是汗顏。」
楊易笑道:「你也別亂謙遜,自你入龜茲以後,大事小事都理得井井有條,龜茲焉耆兩個新得之國被你沒兩個月管得大致太平——這還不夠麼?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只漏了幾個孔而已,所以我才能幫你補上,若龜茲是你來之前那樣民政軍情財貨法度樣樣事都百孔千瘡,我就是要補那漏也補不過來啊。」
說到這裡兩人對視一笑,舉杯幹了,一飲而盡。
作者「阿菩」的其他小說
《東海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