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正剛道:「如果不是,那你又是什麼意思?」
張邁揮手止住了他們的爭辯,道:「我對何將軍若不信任,不會託付重責,將軍不必多心!李司馬也不用多言,就按照原定計劃出兵!」
軍事會議散了以後,諸將各作準備,李臏卻來尋張邁,道:「大都護,此去迎戰毗伽事關重大,一旦戰事不利,焉耆也難以固守,此戰可以不勝,卻不能失敗。何正剛是剛剛投降的將領,帶計程車兵又未曾經過深入整編,萬一有變,在戰場上插我們一刀,那可是會引起全線崩潰的啊。」
張邁道:「我也考慮到這一點,所以才要帶他出去,大軍出城以後老郭手裡就只剩下三千多兵馬,如果這六千人趁機作亂,萬一老郭彈壓不住後院起火,那我們也得腹背受敵!」
李臏道:「若是如此,那寧可不出城去了,固城自守,毗伽縱然有四五萬人也奈何我們不得。」
「那怎麼行!」張邁道:「我們自起兵以來,從來只有進取高歌猛進,沒有龜縮不出的。疏勒攻防戰可以取得成功,前提就是我們夜野戰能夠戰勝對方!眼下雙方兵力相差不多,如果我們不敢出城一戰,守起城來也會困難異常。毗伽來勢洶洶,就該迎頭打他一棒,打得他縮回去,這樣才能讓焉耆的百姓都畏服我們的力量!」
李臏道:「如果大都護是這樣的考慮,那我寧可大都護將何正剛派出城外去執行一個不甚重要的任務,自己帶領較少的兵力前往迎敵!那樣就算不勝也不至於陣腳大亂。總之帶領莫測之人上陣是萬萬不可的——大都護莫忘了怛羅斯一戰的教訓!」
張邁一愕,心裡忽然生出戒懼來。
怛羅斯之戰是大唐帝國與阿拉伯帝國爭奪中亞統治權的一場關鍵戰爭,此戰開始時唐軍本來穩佔上風,但到了中場卻由於葛邏祿的背叛而潰敗,張邁近一年來對自己的信心是越來越強,所以便覺得有自己在場何正剛不敢背叛,這時被李臏提起葛邏祿的事情來內心深處才有了變化,暗想:「高仙芝何嘗不是一代名將,在怛羅斯之前戰績何其輝煌,怛羅斯一戰仍然不免落得個威名玷辱的下場。」回想自己最近那超乎尋常的自信,隱隱也覺得似乎有些託大了,沉吟半晌,道:「你的顧慮也不是沒有道理。」
當下採納了李臏的意見,改令何正剛前往張三城駐防。
那張三城是焉耆城與銀山大寨之間的一個據點,位於焉耆城以東,與鐵門關東西呼應,是焉耆的兩個門戶。
何正剛本來已經傳下了號令,正在厲兵秣馬,忽然接到訊息要他出守張三城,一陣愕然之後甚是失落,當初與他一起歸降的七將領之一的畢通道:「張大都護這是懷疑我們呢。」
「怎麼說?」何正剛問。
畢通道:「將軍你手中有六千人,也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兵力,如今毗伽大汗從北面逼來,氣勢洶洶,在這當口卻派將軍你去守備張三城,那是既怕我們在決戰時背叛,又怕留我們在焉耆會作亂,所以安排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去處讓我們去守備。」
何正剛豹眼一睜,道:「有這等事?我去問張大都護!」
畢通道:「將軍你去問他幹什麼!這種事情,你問了他們也不會承認。他讓我們去張三城,咱們就去張三城好了,在那裡正可以坐山觀虎鬥,如果張大都護贏了,咱們就仍然跟隨他,如果毗伽大汗勝了,咱們就歸附高昌。如此則可進可退,比起吊死在一棵樹上不好多了麼?」
何正剛沉思了片刻,道:「不,不行!要是這麼做,那我們就成了反覆無常的小人了!」
畢信叫道:「將軍你千萬不能去啊!將軍你不去,帶領我們老老實實往張三城,如果張大都護得勝我們照樣能沾點光領些苦勞,萬一安西軍打敗了我們也還有個轉圜的餘地。可要是將事情捅破了說,我們的處境只會越難過的!我擔心到時候我們連到張三城去都不行了。」
何正剛又猶豫了一下,卻還是說:「不!我不願做這樣的人,也不能做這樣的人。毗伽大汗對我們也難說有怨,也難說有恩,咱們在焉耆混亂中執掌了兵權,是靠自己平時的努力,張大都護進城之後沒有削我們的權而對追認、提拔我們做了團練使、都尉、校尉,那已經是知遇之恩。」
畢通道:「那也沒多大的區別啊。」
「可是他們入城以後,不像草原其他的霸主一樣,攻陷一座城池後就加徵、擄掠甚至屠城,他們沒這麼幹,反而真的在做一些安民的事情,和他們一起來的商團,比如前兩天才入城的鄭濟,還自己掏錢買了糧食去賑濟貧民孤寡,而唐軍帶來的法曹,法官斷案也很公正,因此我總覺得張大都護和大漠草原上來的那些可汗不同!」何正剛道:「再說,我們已經投降了一次安西軍,如果再投降回毗伽,我可不覺得毗伽大汗會因此而重用我。當初答應盧明德是因為我們沒得選擇,現在既然有得選擇,人總得像大樹那樣立得定方位,我不想像小草一樣隨風亂擺,這件我還是要去問個明白,萬一真像你說的,最多就讓張大都護將我解職吧。」
不顧畢信的阻止,趕來求見張邁,見面就問:「大都護,你為什麼要派我去守張三城?」
張邁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跑來直接找自己,忙道:「張三城乃是焉耆東面的重要門戶,我委派何將軍前去就是擔心毗伽再有詭計,萬一薛復抵擋不住焉耆便有重大危險,所以才請了將軍鎮守張三城,作為焉耆與銀山之間的呼應。」
何正剛直直地盯著張邁的眼睛,忽然道:「大都護,你在說謊!其實你忽然變卦,是聽了什麼人的唆擺,不信任我們這些降軍,要帶我們上陣決戰卻擔心我們臨陣倒戈,要留我們在城中卻又擔心我們在城內作亂——我說的沒錯吧?」
他問得這麼直接,哪怕張邁久經交涉場合,這下子也被問得有些窘,忙道:「哪裡有這事,何將軍聽誰胡說來著,我這就派人拿他!」
何正剛略微有些失望,道:「你果然不承認!大都護,中原有一句話,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既然用了我,為何卻還要疑我?好吧,剛才就當我是魯莽了,不過大都護,我想讓你知道,這次你不讓我們出征卻調我們去張三城,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都會讓我們焉耆的六千子弟兵大為灰心的。」他說著就告辭了。
望著何正剛的背影,張邁忽然叫道:「老何,你回來!」
何正剛回身站定了,兩人默默,張邁猶豫了有一頓飯時間,忽然脫口道:「沒錯,我是對你們還不大放心!就算我放心了你,也還不放心你手下的六千人。畢竟我們相處的時間太短,整編軍訓又不夠,而這次的戰事又甚為重要,所以我出不得半點差錯!現在我對你不疑也疑了,你對我不衝撞也衝撞了,你卻來告訴我,接下里我該怎麼辦才能叫你們不灰心,你也告訴我,你能做什麼能夠讓我不疑!」
何正剛道:「我有一個老母親,一個老婆,兩個孩子,還有我手下的七員將領在城內都有親眷,大都護如果不相信我們,就請你派人將他們都關進鎮守使府,如果我們敢有異動,你就將我們的家人全殺了吧。」
張邁道:「城內的局勢早在我控制之中,但憑這個還是不大夠。」
何正剛道:「那大都護就派我們做先鋒!大都護你在後面安排刀斧手和弓箭隊瞄準我們的後心,如果我們有什麼異動,你就隨時將我們殺了。」
張邁沒想到他連這種法子都敢出,卻搖了搖頭,道:「那樣做的話,六千焉耆子弟兵以後對我哪裡還可能有什麼信任可言?」
何正剛道:「那按大都護說,該怎麼辦?」
張邁支住下巴想了一下,道:「我們安西唐軍一路打來,不是為了征服而征服,我們是要重建西域的秩序,重建西域的秩序為的又是什麼?不就是希望西域的百姓日子能過得比以前好麼?我們在疏勒的時候已經這樣做了,在龜茲的時候正在這樣做,而在焉耆也將會這樣做。我們懷著這樣的信念而來,自然也就要懷著這樣的信念走下去,那如果有百姓不相信我們懷有這樣的信念呢?難道我們還能將他們殺了不成?那怎麼可以!何正剛,你回去吧,回去告訴你手下的六千將士,如果他們不相信我,也不願意為了我而去和毗伽作戰,那就讓他們帶著自己的家眷,在今天黃昏之前離開焉耆到張三城去等候訊息吧——如果我打敗了毗伽,我仍然會許他們回焉耆來繼續過日子,我會用時間來證明我的誠意;如果上天不降福於我,讓我敗在毗伽手上,那他們也同樣可以回來——只要毗伽還肯要他們。」
何正剛聽得呆了,他萬萬料不到這次來找張邁會得到這樣一個答覆。
「大都護!」他叫道:「你這樣說,是要趕我們走麼?」
「不是趕你們走,是要給你們選擇!」張邁道:「我大唐軍中,不需要三心二意的將士。不肯相信我的人我不會勉強,就讓他離開吧。」
何正剛道:「那如果是相信的人呢?」
「那大家就一起奮戰!」張邁道:「不是為我張邁而戰,而是為他們自己而戰!這樣的戰士不需要多,只要有一百個做先鋒,我就已經有信心擊垮毗伽!」
「大都護!」何正剛道:「現在只需要再有九十九人,就夠百人之數了!」
張邁一怔:「你……」
何正剛道:「我相信大都護!」
張邁大喜,抓住了何正剛的手,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終於道:「好!好!老何,就衝你這句話,我對你也將再無保留!對付毗伽的這個先鋒就由你來做,至於士兵,你去挑選——只要是你信得過的人,我也就同樣信任!」
作者「阿菩」的其他小說
《東海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