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臏道:「現在只要我們趕在毗伽到達之前入城,那麼就算毗伽真的傾國趕來也沒用了。」
只是這時焉耆城內的形勢十分微妙,骨咄帶領龜茲軍民佔據了西門、南門以及西南一角,城內其它地方卻還控制在焉耆守軍手中,雙方在這些天中曾爆發了幾場衝突,但因顧忌著城外的安西唐軍彼此都沒盡力,所以也就維持著罕有的同城均勢局面。
按理說,骨咄已經向張邁求援,就該開城門放張邁進去,只要放唐軍進城,格庫木勢難抵擋。可骨咄卻偏偏在這個時候躑躅著,怕張邁過河拆橋,遲遲不肯放唐軍進去。
石拔道:「我去叫城,若他不開門時我就打他孃的。」卻就聽人報道:「骨咄派人來了!」
來的卻是洛甫,他見到張邁後匍匐在地,磕頭口稱「張大都護」。張邁責問道:「骨咄向我求援,如今我已經來了他卻不出城來迎接,這是什麼道理?」
洛甫跪在地上道:「我主願意為大都護鎮守焉耆、共抗毗伽,只是希望大都護能及早冊封我主為焉耆鎮守使,讓我主能名正言順地接掌焉耆,這樣也可以安我龜茲部眾之心。」
石拔、郭漳等聽骨咄不開門迎接,反而先來討價還價要封賞,無不大怒,李臏卻給張邁使了個眼色,張邁會意,笑道:「鎮守使之事也容易,那也沒什麼,但我空口敕封太過兒戲,也不夠隆重,還是以後由安西、于闐、歸義軍三方面共同認可推舉,那才夠正式,骨咄既然願意為我守城,那就讓他幫我守著好了,進不進城對我來說也沒什麼所謂,你讓他在城頭上看好了,我就在這城下大破毗伽給他看看!」
又過一日,郭師庸的大部隊也已開到,眼見唐軍越聚越多,骨咄心裡也越來越不安,格庫木那邊更是慌亂,如果有一個完成的城防他還有勇氣與張邁對抗下去以待毗伽,可是現在卻被骨咄佔據了半城,只要骨咄放了唐軍進來,那就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郭師庸趕到之後見大軍雖已將西、北兩門堵死,但大軍卻還未曾進城,皺眉道:「怎麼骨咄還不出來迎接麼?這人也算一國君主,做事怎麼蔫蔫乎乎的,難道到了這個地步他還想要變卦不成?」
石拔叫道:「不如就封了他作鎮守使吧,左右不過是個虛銜——等我們進了城再要他好看!」
慕容春華道:「現在不是封鎮守使不封鎮守使的問題,是骨咄心裡擔心我們給他的承諾時候不認賬,他是想買個保票。」
石拔叫道:「可現在我們能給他什麼保票?鐵劵丹書麼?那不也一樣是一張隨時可以撕掉的廢紙!哼!這個傢伙,當初既然信不過我們,又何必來和我們結秘密盟約?」
郭師庸道:「不管如何,這事可得趕緊才好。薛復那邊未必能攔住毗伽,如果毗伽開到時我們還沒進城,難道我們真的要在這焉耆城下和高昌的大軍決戰麼?」
石拔道:「不如就攻城吧!」
「不可!」慕容春華道:「眼下的形勢牽一髮而動全身!咱們不動,只要處理得好就有馬上進城的可能,如果妄動,要是逼得城內兩夥人再次抱團,隨時都會陷入攻城難下的困局中去——焉耆要是真那麼好攻,當初楊將軍、薛將軍和你我會師城下的時候就已經攻下了,何必等到現在?」
李臏沉吟著,道:「骨咄真是爛泥扶不上牆!既然如此,我們便反過來,爭取格庫木!」對黃老同道:「明天我們放洛甫回去,你趁機再入城一趟,暗中去見盧明德,將我的意見告訴他,我想以他的聰明會曉得怎麼辦的。」
第二日清晨張邁就叫來了洛甫,好生寬慰,道:「相爺儘管回去,也讓骨咄可汗寬心,我既然答應了讓他作焉耆鎮守使就不會食言,只要他能幫我守住東面的這個屏障,別說鎮守使,就是做都護也沒問題。」又說:「但高昌那邊的大軍隨時回到,我也等不得了,明天我便會考慮攻城,到時候我在外攻打西、北兩門,你們從城內進攻,內外夾擊格庫木,你也讓骨咄放心,等焉耆打下之後,我不進城就是了。」
洛甫的眼光閃了兩閃,卻沒說什麼,點頭稱是,張邁又派了人送他回去,並賞賜了洛甫珊瑚兩株、黃金五十兩,又賞給骨咄黃金十兩,命黃老同持了進城。
那十兩黃金倒也不算什麼,骨咄聽到了張邁的承諾之後鬆了一口氣,問洛甫道:「宰相,你看張大都護說打下焉耆之後不進城是真的假的?」
洛甫進城的路上對這個問題早就想過不知幾遍了,這時將周圍的人都遣走了,然後才道:「可汗,咱們大禍臨頭了!」
骨咄一驚:「什麼?」
洛甫道:「當初還在龜茲的時候,我還不曉得這位張大都護行事的秉性,但經過這麼幾次接觸我已經大致明白他的為人——咱們其實已經錯過了開城迎接他的最好時機了。他現在若是痛罵你責令你趕緊開城門迎接他,那事情還有轉機,現在忽然變得這麼客氣,又說什麼等焉耆打下之後他不進城——那哪裡是有可能的事情?他只怕已經決定對付我們了,只是不知道會出什麼手段!」
骨咄聽得背脊沁出冷汗來,道:「若是這樣,那可怎麼辦?」
洛甫道:「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可汗你即刻出城負荊請罪!除了這個之外,沒其它辦法了。」
骨咄臉色微變,道:「你這是什麼話!現在出城?萬一張邁說話不算數怎麼辦?」
洛甫嘆道:「咱們當日要是能順利佔領一個完整的焉耆,現在還有和他討價還價的餘地,但如今只奪了小半座城池,還要想安西軍幫我們打敗格庫木然後將焉耆讓給我們?天下間哪可能有這等事情!不可能的。」說來說去,只是勸骨咄趕緊出城歸附安西。
骨咄將洛甫上看下看,忽然道:「宰相,你這次出去,不會是收了張邁什麼封賞、禮物吧?」
洛甫一呆,忽然明白骨咄竟是懷疑到了自己頭上,慌忙叫道:「可汗,您這說的是什麼話啊!臣下一直忠心不二,怎麼可能會做出對不起可汗的事情?」
骨咄冷冷道:「如果沒有,那你的態度為什麼卻變得這麼奇怪?還說要我即刻出城,這真是為我打算?不會是你得了張邁的什麼秘令,要將我賣了吧?」
他這幾句話說得好重,洛甫嚇得一陣哆嗦,不敢再勸骨咄出城,懨懨出來,想起自己一路追隨骨咄,在他最艱難的日子裡也不離不棄,當初同羅收買龜茲舊部的時候,第一個找的就是他洛甫,卻被洛甫斷然拒絕,這時他也是全心全意為骨咄打算著,不想卻遭到了主子的懷疑,這番打擊實在太大,一時之間不由得有萬念俱灰之感。
走出來時,忽見隨自己進城的黃老同竄入一條小巷,暗道:「張邁如果要用計,一定也得傳訊息進來,這個黃老同多半是帶著任務進來的。」便帶了兩個衛士在後面悄悄跟隨,來到一座佛寺的角門外,這座佛寺位於骨咄佔領區與格庫木佔領區之間,因主持是在城內有影響力的僧侶,卻又曾暗中資助過骨咄,所以雙方都賣此寺幾分面子,沒有加以侵犯,算是焉耆城內的一箇中立區域。
黃老同在角門三長五短地敲了敲門,一個小沙彌將他接進去了,洛甫伏在暗中等候,過了好久黃老同才出來,洛甫等他走了以後也上去依樣敲門,那個小沙彌開啟了門見到了個生面孔怔在那裡。
洛甫哼了一聲推門而入,小沙彌急忙攔住,雙方糾纏起來,卻聽裡頭一個聲音問道:「怎麼了?」小沙彌叫道:「有個生人要闖進來,先生你快走!」
「生人?」裡面那人非但沒走,反而走了出來。
洛甫與他一照面不由得大吃一驚:「是盧明德!原來是他!」剎那間他對黃老同的許多疑問都猛地解開了:「原來是他,原來是他!怪不得黃老同有那麼大的神通能夠給我們帶來那麼多的情報,原來情報的源頭是他啊——我真是該死!怎麼就忘記城內還有這一號人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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