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拔出去後,張邁來看楊易,兩人已經有一年沒見面,這時重聚,見他手腳變得更糙了,臉皮比去年更粗,張邁拍拍他的肩頭,道:「這一年來你獨當東線,溫宿、蔚頭那等地方我一路來都看了,真是荒涼得出乎我意料之外,你一個人帶著一支大軍,鄭渭卻一粒米也不給你,定是把你累慘了。」
楊易搖頭道:「也沒什麼,軍士就是得過苦日子才磨練得成才,日子越是舒服,士兵就越打不了仗。」
張邁頷首稱是,他這幾日進入龜茲之後,點閱郭師庸與奚勝麾下的降軍,覺得這些人的訓練按照唐軍的標準還不大及格,但聽郭師庸的描述,似乎楊易練出來的七千牧騎戰鬥力卻頗為可觀,所以這次的烏壘整編就沒有將那七千牧騎也調來。
楊易上下打量了一下張邁,道:「倒是大都護你皮肉好像白了些。」
兩人在新碎葉城時何等親密,這時卻有了上下之分,楊易想與張邁顯得親近些,可脫口叫出來的還是「大都護」。
張邁苦笑道:「不止皮肉白了些,肚子也有些鼓起來了,如果繼續在疏勒住下去,再過一年身材就得大走樣了。」
楊易哦了一聲,沒再接他的這話頭,卻道:「焉耆那邊,大都護你準備怎麼打?難道真打算與毗伽談和了麼?龜茲、焉耆本為一體,龜茲本身又無險可守,如果只據龜茲不取焉耆,往後我們的局面很難拓開。相反,如果我們據有焉耆,那麼毗伽回到高昌也會變得難以立足。」
在回來的路上他不斷盤算當前的局面,那一股怒氣早就沒了,楊易畢竟已是獨當一面的大將,脾氣雖燥卻非莽夫。
張邁道:「我們接下來的目標是規復四鎮,焉耆是四鎮最後一鎮,肯定是要拿下的。不過有一件事比攻取焉耆更加重要,那就是河西漢民的心。這卻不是靠打勝仗就能取得的。焉耆一時半會攻打不下不是大問題,但河西的漢民如果對我們生出反感,那麻煩可就大了。對回虜可以硬,對河西卻得用柔,我的意思,還是且看看曹家那邊怎麼回覆再說。咱們先退一步,希望歸義軍那邊也能回應我們的善意。」
楊易俯身道:「大都護看得比我遠,我聽你的。」
張邁又道:「曹元深的回覆應該還有幾天才到,你也去放鬆一下吧,對了,疏勒那邊有人來給你提親了,還讓汾兒做媒,要給你說一房媳婦呢。你猜猜對方是誰。」
楊易淡淡一笑,說:「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讓他們安排就是了。」
張邁呀了一聲,道:「你對這事看得倒輕鬆。那可是娶老婆啊。」
楊易道:「男兒既從軍便會當縱橫萬里、報效國家。妻兒之事,該來的自然會來,何必多費心思。」
張邁怔了一怔,默默點頭,心想楊易雖是他的部下,年紀又比自己小,但在女人的事情上反而比自己放得開。
————————————————張邁本來預料楊易到達之後五日內歸義軍那邊應該就會有回覆,但不料七日過去卻還是沒有訊息,李臏有些不耐,道:「如今已經入秋,高昌回紇的大軍隨時都會南下,他們這樣拖著算什麼!」
張邁卻表現得不急不忙,他也沒有空等,自他抵達龜茲以後,馬上讓郭師庸與犧牲將一萬五千降軍集結起來,拉到烏壘城重新整編、訓練。在張邁到達之前,郭、奚、薛三人都已經進行過一次選拔與整合,但上次的整合是匆匆進行,此後薛復便領兵出戰,郭師庸與奚勝則要分別負責龜茲的城防與周邊地區的治安,都沒將心力放在這上面,張邁接掌龜茲後,才讓郭師庸擬定了一個半月左右的特訓時間表,將部隊都拉到烏壘去,由郭師庸作為主訓官,奚勝作為副訓官,爭取經過這一個半月的特別軍事訓練後讓這一萬五千人進一步融入到安西唐軍的體系中來。
至於龜茲的政務與治安,則由從疏勒趕來的諸曹官吏陸續接掌。鄭渭因聽說東方有變,路上兼程而來,竟然趕到了郭汾等家眷的前面。
歸義軍的使者到九月初十才到達龜茲城,帶來的回覆卻是曹元深領軍在外,不便前來龜茲拜侯。
鄭渭、楊易都皺起了眉頭,均知歸義軍看來對己方的戒備已經不淺,石拔差點就要嚷出來,張邁卻微微一笑,說:「那真是可惜了。我曾聽於闐馬太尉說起二公子的風采,急盼一見,不想機緣卻還沒到。不過這次曹二公子既趕來為我軍與高昌調停,想必見面的機會總會有的。」
曹元深的使者又代傳曹元深的話,說鐵門關離焉耆太近,安西駐紮大軍在彼,城內軍民無不恐慌,希望安西軍能夠撤出焉耆盆地,好讓焉耆軍民安心,「這樣我們二公子才好居中調停。」
石拔聞言大怒,叫道:「誰要你們來調停了!讓我們停戰還不夠,還要我們撤出鐵門關?沒門!」
這段時間石拔在焉耆境內縱橫馳騁,所向無敵,聲名已十分響亮,曹元深的使者震於他的威名,被他一瞪一喝,嚇得倒退了兩步。
張邁雙目一睜,作色道:「這裡輪到你開口說話?」喝令石堅:「把他拉下去,抽他二十鞭,滅滅他的野性!」
鄭渭和李臏慌忙求情,石拔叫道:「你們不用替我求情!大都護,你要打就打,我這條性命是你的!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怨你一句!可是話我還是要說!大都護,我知道你不想安西、河西生出罅隙,我也知道你儘量忍讓是想兩家能夠互信交好,可是大都護你看明白了,人家根本就不承你的情。你好心好意邀請曹元深來見面,他本該馬上趕來,就算不來,也得趕緊回覆,結果卻拖了又拖,拖到現在就是一句‘不方便’,連人影都不見。這樣的做派哪裡還有什麼情誼可講?連最起碼的禮貌都沒有!大都護,人家都不當我們是自己人了,你何必還拿自己的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
曹元深的使者被石拔戳中了痛處,顯得十分尷尬,張邁卻鐵了臉,喝道:「不用拉下去了,就在這裡抽他三十鞭!」
幾個近衛面面相覷,不忍動手,石堅上前,道:「我來!」又道:「弟弟,我不曉得軍政大事,但你不該在這種場合咆哮,大都護沒打錯你!這是軍令,我不會留力的。」
石拔就將衣服脫了,脫得赤條條的,背過身去,叫道:「來,別留力!你儘管打,我要是哼一聲就把石拔這個名字還給大都護!」
石堅這一年下來武藝早就遠不如弟弟,力氣卻大,他說不留力,就真的用上了九分勁,石拔雖然皮肉雖然硬如石頭,但自背部到大腿還是被抽了個血肉模糊,曹元深的使者看得雙手捂面,打到二十鞭上看不下去,忙來給他求情。
張邁道:「我安西唐軍恩仇分明,賞罰也分明,石拔有錯,便一鞭也不能少。」打完了石拔,張邁又命將他拖下去囚禁起來面壁思過,石拔叫道:「不用押,我自己走路。」穿好了衣服,自己忍痛走出去了。
看著地上一堆的皮屑血跡,曹元深的使者忍不住心驚膽跳,張邁卻彷彿未見,對楊易道:「這就傳令下去,讓慕容春華退出鐵門關,後撤五十里。」
楊易領命道:「是。」
張邁又對曹元深的使者道:「尊使,這樣夠了吧?」
曹元深的使者來之前久聞安西軍楊易、石拔這些戰將如何的飛揚跋扈,這時卻見他們在張邁面前如此服從,心頭更是一震,更為張邁氣勢所懾,忙道:「是,是,我這就回去請曹將軍加緊調停之事。」
張邁卻道:「不必加緊,慢慢來——今天是九月初十,七日之後,請三方首腦共聚鐵門關,商談議和之事。到時候我只帶護衛千人前往,至於歸義軍與焉耆方面,悉聽尊便。」
曹元深的使者一怔,道:「七日之後?這……太急了吧。」
「不急。」張邁下令讓人牽一匹第二代汗血寶馬在帳外等候:「尊使騎此馬,最慢三天就可以趕回營中,如果需要一路上我會派人護送。歸義軍駐紮地離也不過兩日路程,所以一定來得及。焉耆那邊我會另行通知。」頓了頓,又道:「尊使回營以後,代我多多拜侯曹二公子,就說我張邁希望這一次能夠在鐵門關一睹沙州曹氏二公子的英姿。我也相信二公子不會再次讓我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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