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九章 血染真珠河(求月票!)

這時奚勝已經帶領了三千步兵準備出城,眼看于闐方面也要來助戰,便與馬繼榮商議,安西軍左,于闐軍右,從兩翼圍殲敵人。石拔的精騎則在敵人之中來回縱橫,衝堅擊強,不使回紇形成堅穩的陣勢。

回紇軍這時已經撤到了岸邊,眼看唐軍全面反擊,紛紛搶奪昨晚擱在岸邊的浮囊渡河。郭漳已經編入新的隊伍當中——昨夜回紇的渡河突襲中,他所在的巡河火除他之外全部戰死,郭漳自進入這個火以後從戰鬥訓練到日常生活都受到這些戰友的照顧,九個同袍對他來說已如兄長、如老師、如兄弟,結果一夜之間便都在珍珠河畔捐軀,他現在也不能忘記昨晚回到河岸時所見到的場面。

這個本來不喜殺人的少年想起昨夜上司火長的慘死,恰好自己正在奚勝身邊,就高聲叫道:「奚將軍!得趕緊派弓箭手趕去岸邊截殺那些已經下水了的回紇!」

奚勝一愕,轉頭一看提醒自己的從服飾看也是個小兵,但面貌卻依稀相識,因覺這個建議有理,便派了三百名帶弓的步兵突往岸邊,這三百人有許多是郭師庸親手調教過的步兵,箭術水平冠蓋全軍,郭漳也被編在其中,這時奉命之後,這個小兵一騎當先,闖到岸邊,就在馬上張弓拉弦,別人先射近的,他卻先射遠的——唯恐敵軍逃出射程範圍之內。

他的力氣卻也不小,開的是二石弓,旁邊一個老兵看見讚道:「好小子,架勢不錯。」卻見郭漳臉上滿是肅穆之色。

「嗖——」

這一箭,給小馬報仇。

小馬是個昭武族,是在疏勒招募的新兵,比郭漳大一歲,但看起來卻比郭漳還嫩,唐言都還說得結結巴巴的,更別說會寫字了,也沒正式學過武藝,因此對讀過一些書武藝又有根基的郭漳十分欽佩甚至崇拜,在軍中時,小馬是他最好的夥伴,也是他最談得來的朋友,不過現在這個好朋友卻永遠故去了,為了昨晚那場在郭漳看來並不算很重要的戰鬥!

自己的父親郭師庸、族兄郭洛以及經常玩在一起的楊易大哥,在軍中都是那麼的高高在上,而自己卻是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升上去的小兵,這一切讓郭漳感到不平衡,感到迷茫,在入伍之後的幾個月裡,他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逃離這個討厭的地方,回到更加安全且升官會更快的疏勒去。

昨晚那場戰鬥,就算打勝了又怎麼樣?也不可能夠讓自己升到校尉、都尉啊,就算是能夠升到校尉、都尉,那也不算有多了不起,為此而冒險甚至為此而付出性命——「值得麼?」郭漳在心裡問。

噗一聲,箭射偏了。

旁邊那個老兵一看大罵了起來:「臭小子,原來你是個繡花枕頭!別浪費箭了!後方的兄弟造一支箭都不容易的。」

郭漳臉上微微一紅,那老兵已經追射了一箭,射中了那個回紇士兵的渡水皮囊,咕隆幾聲那個不大會游泳的傢伙慢慢沉下去了。

「這一箭,不能再失準了!」

因為這一箭,要給老張報仇!

老張是全火最老計程車兵了,都四十六了,左手有輕微的殘廢,但這並不妨礙他作為唐軍中的精銳士兵。老張是全火將士中對郭漳最好的人,也是最喜歡嘮叨唐軍輝煌歷史的人。他喜歡郭漳是因為郭漳參加唐軍長征的「資歷」比他還老。

但可笑的是這個從藏碑谷跟出來的老兵和一直在民部成長的郭漳一樣,至今為止都沒機會參加過最重要的那些戰鬥,比如昭山夜襲,比如燈上城的死守,比如葛羅嶺山口的哨崗奪取戰,他總是被安排在了不甚重要的地方,執行不甚重要的任務,所以至今也還是一個大齡的小兵。然而老張對此也毫無怨言,因為他的理想只是能死在看得見赤緞血矛的地方。

「像我這樣一個本該死在藏碑谷的賤民,卻能夠跟隨張特使轉戰萬里,與西域群雄搏鬥,看著本來高高在上的那些胡人老爺們一個個趴在我們腳下求饒,這已經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樂趣了。」

在昨晚之前郭漳覺得這個小老頭太容易滿足了,但這時想起老張的這句話,郭漳心裡忽然產生了一陣顫抖。他忽然意識到,或許是由於自己沒有真正懂得什麼才是作為軍人的可貴之處。

倏的一箭飛去,釘在了一個回紇士兵的後腦,竟然貫腦而入!

「好!」身邊那個老兵高叫了起來:「小子,不錯!這才叫射箭嘛!」

老兵的轉口誇獎為郭漳帶來了鼓勵,也產生了一點小小的興奮。

接下來這一箭,是給火長報仇!

郭漳心中晃過昨晚火長那最後的背影。

作為郭師庸的兒子,郭漳的身份是比較特殊的,儘管郭師庸本人沒有交代,但還是有好事者口耳相傳,在郭漳入伍的時候從都尉、校尉到隊正便都知道自己的部下中有郭老中郎的兒子,都尉叮囑校尉,校尉叮囑隊正,言語間都透露出「好好觀照」的意思,但到了火長這裡,他對自己卻沒有半點逢迎的意思。只是像對待一個普通部下一般對待郭漳,沒有特別的優待,也沒有特別的虐待。

崛起中的唐軍不止是軍律嚴明而已,其基層指揮員都有著作為大唐將士所應有的驕傲,他們是大唐的勇士,他們華夏的勇士,他們是百戰不殆的勇士!官僚階層的陋習被用熱血澆灌起來的正氣逼得幾乎容身之地,向權勢者獻媚在軍中是要受到鄙視的。

在這支軍隊中,超過一半以上的隊正都曾和張邁說過話,所有的火長都和張邁見過面,欽差行在對軍人是完全敞開的,如果真有不平事可以直接去找張邁。雖有嚴密的層級系統,但上下級之間並未形成不可觸控的隔閡,所以作為全軍最高階的部將郭師庸也未能擁有多少特權,更別說是他的兒子了。

這是一個難得的、相對公正的環境,只不過在昨晚之前,郭漳尚未意識到這一切的可貴。

咕嚕兩聲,河面滲出了鮮血,又一個回紇軍幹掉了。

再次搭箭。

這一箭,給副火長報仇!

那是全火九個人裡頭,給郭漳印象最深的男人,也是幾個月來天天都給郭漳找麻煩的男人,不為別的,就為郭漳是郭師庸的兒子,所以他看不起他。

「是好男兒,就該自己闖出一片天下來!靠老子的人什麼英雄!」

這句話,郭漳昨晚之前是聽不下去的,這時候卻不知為什麼湧上心頭。

副火長從經驗到武藝到勇氣,樣樣都比郭漳強,可他快三十歲了,卻還只是個副火長,這就給郭漳造成了一個強大的障礙,就像一堵牆一樣攔在郭漳面前,唐軍只以能力定職位、只以軍功論升遷的鐵則,讓這個少年覺得在軍中的升遷之路是那麼遙遠又那麼危險。

副火長,那個連名字都不會留下的男人,在昨晚那一場並不算重要的戰鬥中死掉了,他已經永遠不可能有郭洛、楊易那樣閃耀的光芒,死了以後,也不會有多少人記得他——這正是郭漳不願意留在前線的原因。危險太大,而出頭的機會太小了。前方一次拼死的決戰,常常不如後方一次輕巧的鑽營來得有效。

但是這個男人卻就這麼死去了,支撐著這個男人戰鬥到最後的究竟是什麼?

郭漳有些想不通,但副火長的死卻忽然之間喚醒了郭漳的羞恥感,他心裡萌生了一顆知恥的種子,副火長平日裡那重複了千百次的鄙視目光就像用炮烙烙在他心頭一樣,郭漳忽然發現自己如果靠父蔭或者別的途徑升到比副火長更高的地位,在有生之年自己將無時無刻地在夢裡直面那雙鄙視的眼睛。

一聲驚呼在五十步外傳來,一個回紇兵以為自己已經游到了安全距離,沒想到郭漳一箭襲來卻洞穿了他的咽喉,他猛地掙扎跳起,卻隨即沉沒了。

「三箭連中啊!」那個老兵高呼起來,周圍的許多人也都將目光投向了郭漳。忽然之間郭漳產生了一種略帶羞澀的成就感。

「別管他們!」冥冥中似乎有一個嚴厲的聲音傳來,是副火長!「射你自己的!」

那麼這次,就為老劉報仇!

又是一箭洞穿了一個回紇逃兵的後腦!

一箭就是一個,箭箭貫頂。郭漳越射越順手,本來平日對靜止的靶子也只是十有九中,這時找到了感覺,對著遊動的目標竟也是一箭未失!到後來他每射出一箭,周圍的同袍就要喝一聲彩!同時在破空之響後便必有一個回紇人沉下!沒多久所帶的三壺箭就射完了,旁邊便有戰友遞過一壺箭來給他。

還在岸上負隅頑抗的回紇眼見唐軍中有如此神箭手個個駭然,原本要跳入水中逃生的也躊躇了起來。

李聖天在石臺上望見,又驚又嘆,說:「好箭法,好箭法,就是忒狠辣了!」

張邁又讓室輝去問那少年是誰,聽回報說是郭師庸的次子郭漳,也不由得驚喜道:「我常庸叔嘆息說自己的長子平平無奇,次子畏縮懦弱,之前還以為是真的!哪知道卻是被他哄了!這麼好的兒郎,他居然藏得這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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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