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九章 這邊的家(求月票)

等到未時初刻,行在外開進了一輛馬車,駕車的竟然是薛復,馬小春和鄭豪見到都有些嘖嘖稱奇,薛覆在加入唐軍之後便接連立下三大功勞,在寧遠這段期間又常和張邁呆在一起,張邁與他是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相形之下似乎郭洛都見生分了一般,正是新貴兼新寵,連於闐國主見到他都十分敬重,不料今天竟然做起了車伕。

馬小春叫道:「哎喲,這車裡坐的是誰啊?敢讓薛將軍駕車?」

薛復呵呵一笑,滿臉春風中夾帶著些許羞赧,猛地看見鄭豪,又是一愕,跟著叫道:「豪大叔,你怎麼在這裡?嗯,這可太好了。」早在他還是疏勒城裡一個奴隸,鄭豪就曾接濟過他,所以薛復對鄭豪也頗為尊敬。

這時薛復敲了敲車門,用天方話對車裡說了一句話,馬小春微微皺眉,這段時間安西大都護府戮力推行唐言,唐軍高層之間都儘量避免用胡語對話,薛復是中郎將中最遲加入的,本來最該自覺避嫌的,怎麼忽然說起天方話來?

卻見車門掀開,裡頭走出一個妙齡少女來,望向鄭豪,一雙眼睛眨了眨,似乎在認人,鄭豪看了她兩眼,卻猛地驚喜叫道:「大小姐?你怎麼在這裡?」他脫口而出說的是漢語,這少女卻聽不大懂。

便聽屋內張邁的聲音叫道:「外頭哪家的大小姐駕到啊?」

馬小春道:「特使醒了!」引了三人入內,張邁看看薛復,看看鄭豪,最後眼睛落在那少女身上,讚道:「好漂亮的姑娘。薛復,這是你的相好麼?哈哈,自古英雄美女兩相吸引,男人事業一順桃花運就找上門來,只是我沒想到你的動作這麼快。」

薛復臉上又露出些許羞赧來,不好說是,又不願意說不是,那女孩子見張邁眼睛不住地在自己身上瞄,又聽不懂他說什麼,有些怕生,一低頭躲在了薛復身後,張邁笑道:「小妹妹,別怕,大哥我成親了的,再說你有薛復這麼個護花使者,還怕誰欺負你麼?」

那少女似乎不大聽得懂他的話,只是躲在薛復背後不出來。

張邁笑了笑,問薛復:「這是誰家的姑娘啊,看起來有點臉熟。」

薛復說道:「她是鄭長史的妹妹。」

張邁訝異道:「鄭渭的妹妹?哦,確實有點像。我聽說鄭渭有個妹妹叫鄭湘的,可她的人應該在撒馬爾罕才對啊,怎麼會在這裡?」

薛複道:「她是跟著她二哥到了庫巴,她二哥來寧遠辦事——那是我們兵出葛羅嶺山口之前的事情了,之後因為我們忽然攻佔了寧遠、庫巴,他們兄妹倆隔絕了,護著她的老家人不知我軍底細,更不知道她三哥已在我軍身居高位,心中只知道驚怕,最近竟然企圖越境回薩曼去,卻被巡邏的騎兵給截住了。我這次去庫巴辦事,恰巧遇上了她,幾番攀談下來,才發現竟然是兒時的相識,所以就帶她回寧遠來,本想設法把她送到疏勒她三哥那裡去,不料又在這裡碰見豪叔。」

張邁拿眼將薛覆上掃下掃,見了薛復和鄭湘相互之間的眼神與神情,已知道他二人這一路來多半擦出火花了,隨口揶揄道:「這麼說,你第一次見到她時,她也就是個企圖越境的嫌疑犯,你堂堂一方大將,遇上這事上前過問一下也就算了,居然還和人家攀談,還攀談了幾次,還談到小時候的事情上,看來我們安西大都護府的將軍們,職責倒也寬泛得很啊。」

薛復的臉不由得有些紅了,他在戰場衝殺英勇無前,運籌帷幄在諸將之中也罕有其匹,但生活中卻還是一個比較單純的人,否則如何會有那樣堅定純潔的信仰?在女人的事情上也十分保守,既不如楊易之豪邁,甚至也不如郭洛之落落大方。

張邁笑道:「鄭大小姐啊,你就算怕被我瞧見,也該往鄭豪身後躲啊。怎麼躲到薛大情人背後去了?」

鄭湘卻一點反應都沒有。薛複道:「她不大聽得懂唐言的。」張邁一怔,隨即想起鄭渭和自己說起他家的事情,好像也提起過他妹妹都不大會說唐言的,若在以前他多半會很憤慨,這時卻很平靜,又因鄭渭的關係,愛屋及烏,便只是笑道:「不要緊,她哥哥是咱們的大都護長史,料來她將來的丈夫多半會是我大唐的將軍,以後還怕不會說唐言?慢慢學回來就是了。」

鄭豪聽了心想:「特使對我們鄭家真是厚愛之至。」

張邁和鄭渭本來就投緣,如今唐軍正轉入內部建設階段,國力一往內政事務上傾斜,大都護長史的權力自然也就重了起來。加上此次唐軍西征,開拓疆土五百里,鄭渭實有建策佈局之大功,所以鄭家在這當口自然就顯得炙手可熱了。

鄭豪再看看躲在薛復背後的鄭湘,忽又想:「啊!如今哈桑已經成為階下囚,大小姐的婚事就可以重新考慮,如果大小姐嫁給薛王子,然後三公子再取了珊雅公主,那我們鄭、薛兩家便結為一體、不可動搖了。」

想到這裡忍不住一陣暗喜。

這時張邁已讓請眾人坐下,忽然想起什麼,道:「你剛才說她隨她二哥來的,而且她二哥已經到了寧遠?」

薛復還沒搭腔,鄭豪已經道:「是的,特使,我家二公子眼下正在寧遠,我也是今天進城才恰好碰見他。今天老奴進府,就是要稟報這件事情。」

張邁咦了一聲,道:「鄭二公子既在城中,怎麼不早些前來相見?」

鄭豪忙說道:「特使,雖然我們二公子早在我們攻下寧遠之前就已在城中,但他是被薩曼逼著押運糧草到此,一路惶惶,入城後沒多久又遇上了城池易主的大事,雖然我軍也打出了大唐旗號,二公子也聽說了三公子在都護府任職的傳言,但終究不敢確信,所以一時不敢貿然來見。」

張邁頷首道:「那也是。」就命馬小春設酒待客,讓鄭豪則前去請鄭濟、何秋山來見。

薛複用天方話對鄭湘道:「你二哥也在城裡,要不你先隨豪叔去見你二哥?」

鄭湘這時也認出了鄭豪,點頭答應了。她畢竟是大家閨秀,雖然和張邁語言不通,但也看得明白張邁的身份,起身向張邁盈盈行禮,這才告辭。

出得府來,已是黃昏,西邊一片橙色的雲塊布展開來,曠遠而豔麗,鄭湘這時的心情也如此,數日之前還惶惶不可終日,但現在先是遇上了薛復,跟著又見到了鄭豪,心已經完全定了下來,出府後問鄭豪:「豪叔叔,我三哥真在這邊做大官嗎?」

鄭豪扶了她上馬,一邊說:「是的,三公子在安西這邊是大都護長史。」

「大都護長史,那是個什麼官啊?」

鄭豪道:「這個……如果用國家來說,就差不多是宰相。」

鄭湘呀了一聲:「那就是像巴勒阿米那樣的了?」

「差不多。」鄭豪道。

鄭湘想起快要逃到西鞬的時候,一隊五十人的唐軍將一隊一百多人的薩滿騎兵趕回城去的情景,說道:「那咱們安西比薩曼怎麼樣?比他們薩曼強,還是弱?」

她雖來自薩曼,但想想爹爹在撒馬爾罕朝不保夕,三哥卻在這邊做宰相,不知不覺間就說「我們安西、他們薩曼」了。

鄭豪笑道:「這個嘛,現在可就難說了,領地是他們大些,人口錢糧也是他們多些,不過他們薩曼剛剛被咱們打得大敗,連失了兩座城池,所以現在也很難說誰強誰弱。不過過得幾年,肯定是我們比他們強!」

「這個我知道。」鄭湘微笑道:「我在邊境上,看他們的騎兵,也很怕我們的騎兵呢。」在兩個月前,她還在為自己得去嫁給哈桑而默默哭了不知多少次呢,只是為了救父親、救家族而不敢不從,而如今,卻便如大雨之後,天色萬里放晴。她度過少女時代的撒馬爾罕離得雖遠,但三哥既然在這邊,這邊也就有了一個家。

「就不知道,阿爹、阿孃和大哥他們怎麼樣了。什麼時候他們也能過來一家團聚,那就好了。」

希望三哥和四弟回來天倫團聚,是鄭家多年來的心願了,不過三哥既然在這邊做到如此高位,鄭湘縱然對世事時局不大了了,內心深處卻也明白:要三哥到撒馬爾罕去已經不可能了,家族要想重新合二為一,唯一的可能,就是整個「阿齊木家」搬到安西境內。

不過,那應該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吧,因為「阿齊木家」並不止是一戶人家,更代表了一條成熟的商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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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