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大隋修建這道防山洪疏雪水的渠壩,在設計上就花了大力氣,基本上是依著地形,沿著天然的障礙將一些岩石連線起來,即便如此,工程的強度仍然十分驚人,去年薛復他們作業的這一段,其實也只是在原有的基礎上加以修補,還說不上重建。
才隔了短短幾個月,眼前的景象卻已完全不同,去年冬天,雪花飄飛,腳下的土石都凍得硬邦邦的,如今卻是春暖花開季節,即便是在山坡,也感覺不到多少寒意了,連腳下的泥土踩起來也覺得潮溼鬆軟。
馬順、烏力吉等來到壩前,跟著薛復爬上壩去,一望之下不由得失聲驚呼!
「果然沒錯。」薛復喃喃道:「山下河面早已破冰,融雪怕也有一兩個月了,但更高的山上,驟融的積雪應該在這幾年才達到高峰。」
青藏高原以及天山山脈一帶,如果冬天氣溫太低而第二年氣溫驟升,所爆發的冰川融雪洪災極為可怕,在區域性區域其水量之大不在暴雨洪水之下。由於海拔的不同,山上山下存在著一定的溫差。冰雪融化是悄然進行的,現在山上的這片積水怕不已經積累了幾十天。
這還是他們去年見到的山坡麼?不是,不是!這簡直就是一個高原大湖,而且這個大湖不是靜止的,而是流動的。在更高的山巔上,還不斷有山洪衝下來,幸好這道渠壩不是湮堵為主,而是以誘導為主,大量的積水被洩入,逐漸引向東北——然後從一道支流中匯入到疏勒河的上游去。這道渠壩的作用,讓積雪融水能夠一點點地引向疏勒地區最大的河道,讓積雪融水流入疏勒河的路徑變長,然後平緩地流往下游,變害為利。這就像春運的時候,火車站設定了彎彎曲曲的通道,人為地將買票的隊伍變長,來使人流可以慢慢地通過,而不至上千人一起堵住出入口沒法動彈。
但今年的氣溫上升得太快,融雪洪水顯然已經抬高到渠壩所能承受的邊緣,雖然有這樣的分洪措施,但這道渠壩仍然有攔截不住這些積雪融水的趨勢了,在一些地方不斷有水漫過壩牆。如果渠壩失守,融雪山洪勢必直衝下山,那將是一發不可收拾的可怕災難。
「薛大哥,」烏力吉記得他帶來的工具中有鏟子、有石頭,有極粗的大繩子,便問:「是要我們給這道渠壩加高麼?可我們才五百人,人手不夠啊!」
要抗拒這麼可怕的洪災,別說五百個人,五千個人都嫌少。
「我們不是要,給堤壩加高,我們是要決堤!」薛復說。
「什麼!」聽到的人無不駭然!
但薛復顯然卻不像在開玩笑。
「動手吧!」薛復說。
馬順和烏力吉面面相覷,齊聲問道:「薛大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薛複道:「這是我們建立大功的好機會。」
「大功?」
薛復帶著他們站在渠壩上往山下望,從這裡連疏勒都望不到,可是,「如果我們掘崩了這渠壩,你們說,大水會衝向哪裡?」
馬順想了想,說:「不遠處有一條小溪,只怕大水會順著那條支流衝下去。然後和疏勒河會合——哎呀,忽然衝下這麼大的水勢,都不知道疏勒河能否經受得住。」
「你說的對,疏勒河的河床太淺,肯定經受不住的。」薛復補充說道:「不過馬順,你可知道你所說的小溪,在哪裡與疏勒河的主幹會合麼?」
馬順搖了搖頭,薛複道:「就在疏勒城的對面,你再想想,還記得麼?」
馬順想了想,臉色一變,他記起來了,如果從疏勒城的南城門往南望,確實會有一道從山上彎彎注入的小溪,可是那道小溪,怎麼可能承受得起背後那可怕的山洪?馬順更想到,如果大水猛然衝到的話……他叫了起來:「疏勒會被淹沒的!」
薛復卻搖了搖頭:「不,這水雖然大,但應該還不至於能淹沒整座疏勒城,疏勒城的地勢,是那片地區最高的一塊,但如果疏勒都被淹到的話,你說駐紮於城南河邊的薩曼人會怎麼樣?」他一揮手:「動手吧!」
馬順還有些猶豫,烏力吉卻早已動手,揮去石頭就往渠壩掘去,薛復趕緊喝住他:「你幹什麼,不要命了麼!」
這渠壩如果決堤,大水衝了出來,這五百人就先得淹死!
薛復先眺望周圍的地勢,找到了一個可以避水的所在,然後又下令取出繩子,系在周圍最粗大的樹根、岩石上,五百人每人腰間都綁了一條,然後才開始掘壩,先將渠壩削薄了一層,削到只剩下一二寸粗細,壩牆那邊的水已經蠢蠢欲動,隨時都可能破壩而出將山上所有人都吞沒,數百人幹到這裡那真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看看有一大片的渠壩都已經被削薄了,所有人都滲出了一身的冷汗,剛才的作業,只要有一個不慎,挖穿了哪怕其中一個點,就有可能讓山洪忽然間迸發。雖然他們腰間都捆了嬰兒手粗的大繩子,但面對這麼強大的水勢衝擊,就連樹都有可能被連根拔起,更別說人了。在這樣的距離下真淹進了山洪之中,五千條性命也都同時送了。
「好了,最後一擊,讓我來。」薛復下令,然大部分人都躲到那個可以避水的巖洞之中,只剩下他自己,他這次帶來的工具中有一把巨大的鐵錘,只因勞累過度,這時掄起,竟然感到有些吃力。烏力吉忽然跑了出來,叫道:「薛大哥,我幫你!」
巖穴之內,五百人都要跑出來,卻被薛復喝住。他笑著看了烏力吉一眼,道:「這一下下去,可能我們就完了。」
烏力吉笑道:「不怕!能和薛大哥一起死,那也是我的榮耀。」
薛復哈哈大笑,道:「小時候學唐言,曉得中原有一句話:不成功、便成仁。現在想想,這句話分明是為我們造的。來,起錘!」兩人奮力,一起揮動大錘,重重地砸在了壩上,噗一聲,壩壁陷了進去,周圍產生了直徑數尺的龜裂,薛復再發一聲吼,大錘再次揚起,渠壩穿了一個小孔,一道冰涼的水湧了出來!巨大的壓力從這個小點上迅速擴散,龜裂以驚人的速度傳遞了開去。
「快走!」
薛復和烏力吉一起向那個巖穴奔去,然而只逃到一半,山洪就哄的一聲,懸頂撲下!
——————————————————「特使真的相信那人麼?」李臏說。
站在南城牆上,張邁沒有說話,城中已經做好了各種準備,雖然不知道水勢會有多大,但水勢破壞力越大,哪怕淹到了城內也好——因為首當其衝的薩滿軍營將面臨更大的災難。
李臏道:「其實我們和薩曼的談判,已經……」
「我讓你繼續去和哈桑談,只是要麻痺他而已!」張邁道:「李臏,今後你要記住一條!」
李臏沉默著,道:「請特使訓示。」
張邁道:「你的謀劃能力是很好的,但有時候會犯一個錯誤,而這個錯誤,鄭渭就不會犯。我今天要你記住的話就是:跟這些胡夷不是不能談判,但必須先打得他們痛!打得他們越痛,事後才越好談!先屠刀,後仁義——這一點你不是不懂,但我發現你有時候會忘記!和薩曼的談判以後仍然會進行的,不過,那是在這一次全勝之後!」
李臏還沒回應,就有一種沉悶、不祥的聲響,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從遠方逼近。
「什麼聲音,什麼聲音?」
薩曼的大營之中有人跑了出來,對著南方張望,山谷之間,似乎有一頭猛獸奔了出來一般,可是普天之下,又有哪種猛獸能夠發出這樣震動大地的聲響?
「好像來了!」張邁悠悠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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