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百車糧食被劫走之後,穆貝德幾乎每天都要派人來問胡沙加爾三四次,問他什麼時候才幫自己把那批糧食索回來。
「那是我們用了,準備拿來賑濟城內平民的,這事將軍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聖戰者方面卻堅持說這些是穆貝德里通外敵的罪證!
「瓦爾丹這頭一根筋的蠢豬!」胡沙加爾怒道:「他究竟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添亂的?」這時候他和張邁在實際上已經達成了秘密和議,即雙方各據一城,互不侵犯——然而這項秘密和議只是預設現狀,雙方誰也沒有承認對方的合法性,只要形勢有變,雙方隨時都將撕破臉皮繼續開戰。而且在確定薩圖克已經敗亡之前,這項和議也是不能公開的。
「這個兩面三刀的胡沙加爾啊!」瓦爾丹則是憂心忡忡:「他對博格拉汗的忠誠,值得懷疑啊!」
疏勒的高層明爭暗鬥的同時,城民間缺糧的情況則在迅速加劇,進入十月下旬,三千多名工匠集結起來,湧到胡沙加爾的府邸,胡沙加爾雖然調來了大軍前來驅趕,但這些飢餓的漢子已經到了鋌而走險的地步,什麼也顧不得了!
雙方在胡沙加爾的府邸前對峙了一天一夜,胡沙加爾的部下分成了三派意見,莫蘭特主張鎮壓,「殺他幾個人,其他人就都怕了!就會散了。」
「殺人容易,但這三千人後面還有一萬多的家眷!把這一萬多家眷也殺了,後面再出現饑民,難道也都殺了不成?外面唐寇還沒退呢,城內如果進行大屠戮,全城非大亂不可。」疏勒的萊伊斯額吉尼說:「不如開倉,給他們每人發放點糧食,打發他們走就是了。」
「開倉?」莫蘭特冷笑:「要餵飽這三千人容易,但這三千人餵飽以後呢?開了這個頭,後面餓肚子的人就會源源不斷地跑來了!那時候我們拿什麼區喂他們!」
「其實,我們可否考慮開倉平抑糧價呢?」額吉尼說,他是商人出身,生意場上的事情也十分精通。
「開倉?」胡沙加爾橫了他一眼,冷笑起來:「你該知道,博格拉汗對動用軍糧定的是什麼罪!如果你敢頂這個罪,我就許你進倉庫拿軍糧!」
額吉尼便把頭低下了,「擅自開倉,偷盜軍糧者,萬馬踏成肉泥!」要為此事送死,額吉尼可沒這麼高的覺悟。
莫蘭特道:「其實大家都知道,現在城內糧食短缺,原因都出在那些大糧商身上,我看不如直接下令抄他們的家,只要把他們藏著的糧食抄出來,就足夠疏勒全城過一兩個月了!」
「那怎麼可以!」額吉尼叫道:「他們又沒有犯法,怎麼可以無緣無故就抄他們的家?」五大糧商中有兩個可是他的親戚。
胡沙加爾也道:「現在還沒到那時候呢。」
他和五大糧商沒親,可五大糧商每年都有豐厚的孝敬送到他手中,就連最近的幾次黑市大買賣,五大糧商每一筆進賬都會抽出一成來孝敬胡沙加爾,如果算單人受益的話,胡沙加爾才是這次圍城最大的受益者,他人在府邸不動,後門的金銀財寶卻是源源不絕地湧來。
這些事情雖然做得秘密,但身為疏勒的大將之一,莫蘭特還是收到了一些風聲,心裡再次湧出對胡沙加爾的不滿來。壓在他頭上的這個疏勒大總管,各方面的能力總算是比較均衡,跟隨薩圖克的時間也僅次於蘇賴,算得上是一箇中庸守成之將,這些年薩圖克領兵征戰在外,胡沙加爾鎮守著這個,基本做到了內無民變,外無大患。他的人品也很一般,貪汙納賄的事情這也不是第一遭,甚至曾被人拿著真憑實據告到薩圖克那裡去,但很奇怪薩圖克卻只是告誡了胡沙加爾一番,然後竟然就那麼算了。
對此莫蘭特常抱懷疑:「這樣的一個人,真能帶領我們度過這次難關麼?」
這時,哥碩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意見:「我們能否請第三方來出面,解決此事?」
「什麼意思?」
「我知道,城內幾座大寺廟,也都囤積了大量的糧草。」哥碩說:「只要他們肯拿出來,也是可以的。」
哥碩的話胡沙加爾也不知不知道,疏勒是宗教氛圍相當濃郁的一座城市,祆教、佛教、天方教,任何一教的主廟手裡都握著大量的糧草,五大糧商所囤積的錢糧雖然不少,但要和三大宗教的主廟比起來,那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如果這三大主廟能夠將手裡的糧食拿出來的話,供應疏勒全城過冬絕對沒問題。」哥碩說。
雖然誰也不曉得三大主廟手裡到底有多少存糧,但誰也不會去懷疑哥碩的這句話。
然而胡沙加爾卻搖了搖頭,他不是沒有向三大主廟發出請求,但三大主廟都不理他,而如果要對三大主廟動用武力的話,那胡沙加爾寧可選擇將那數千工匠殺個乾淨!
「給那些賤民下個最後通牒!」胡沙加爾說:「現在是黃昏,明天日落之前,如果他們還不散去,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寒風之中,一個造紙匠在風雪中栽倒在地,奄奄一息。
他兩個飢寒交迫的兒子還來不及將老父扶起,就聽到了府邸內傳出的號令。
「什麼!大總管真的要趕盡殺絕嗎?」
許多後生義憤填膺,但更多的人卻只是默泣,大多數人聚在這裡不是出於義勇,而是出於無奈,他們到這裡不是來造反的,而是來哀求活命的,而現在,哭乞的道路已被堵上,他們可該如何是好?
是要回去餓死,還是明天手無寸鐵地面對回紇士兵的屠刀?
老造紙匠在奄奄一息中彷彿想到了什麼,拉住兒子的手:「孩子,快,想辦法逃出城去吧。」
「逃出城去?可是外面比這裡更危險啊。」
那是一個冰冷嚴寒的白色世界,莊稼已經被「唐寇」搶割乾淨了,很難找到吃的,北風卻比城內吹得更加強勁。
「而且城外有唐寇啊。聽說他們吃人的。」
會散佈謠言的並不止唐軍一家,這段時間以來胡沙加爾也在加緊對內的宣傳,他壓制不了「博格拉汗已經敗亡」等種種不利的傳聞,卻成功地讓許多底層無知百姓都對充滿了恐懼。許多伐薪的民夫,都得在軍隊的保護下才敢出城。
「我不知道他們吃不吃人,可是,」老造紙匠壓低了聲音,說:「他們應該是我們的同族,或許會可憐可憐你們,不吃你們。」
兩個後生都聽得呆了:「我們的同族?我們是唐人?」
「是,我小時候聽你們爺爺說的。」老造紙匠說:「你們太爺爺說過,疏勒會造紙的,會造火藥的,都是唐人,不過後來大家被吐蕃老爺、回紇們打得怕了,就都不敢提了,慢慢的就都忘了。唉,你們太爺爺還跟我說過許多像夢一樣的事情,說我們以前啊,可厲害了,走到哪裡都是別人給我們磕頭的,那些回紇人,都得給我們磕頭的……」
兩個後生對望了一眼,都想老父親多半是要死了,開始說胡話了,長年困悶在工坊之中,讓他們的思維變得有些遲鈍,甚至愚弱,他們可不大敢想象回紇人會給自己磕頭。
「但如果你們能夠逃出去,遇到唐軍,或許他們不吃你們,或許還有救,就算他們吃人,那你們也跟著他們一起吃人算了,吃人,總好過被人吃……」
老造紙匠的聲音終於越來越低了,兩個後生商量了一會,哥哥決定繼續留在這裡,雖然他也不知道到明天會有什麼結果,弟弟卻被他爹臨終前那幾句話說得心動了,竟然跑到北城門附近兜圈子,城門還沒關,他卻不敢出去,剛好有兩個人趕著一輛牛車要出城,在他附近停了下來,趕車的人卻跑去和守城門計程車兵交涉,那後生見那牛車堆著很高的柴草,不知哪裡來的勇氣,趁著車主走遠、旁邊無人,竟然悄悄鑽到柴草裡頭去,柴草裡頭似乎有不少東西,他也不敢動。
牛車出城,走出了十餘里,天已經大黑了,便聽一個車主對另外一個道:「要帶這批貨出來,可真不容易……」
跟著便是柴草翻動的聲音,是那兩個車主在翻柴草要拿東西出來,忽然發現柴草裡頭有人,都嚇一跳!其中一個車主目露兇光,便拔出刀來。
那後生撲倒在地,大叫:「老爺饒命,老爺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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