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匹縱蹄一跳,果然跳了過去,這一跳之後自然還會有前衝的慣勢,結果衝出了沒幾步又有幾十騎栽倒——第二條溝壑!
這究竟還有幾條溝壑啊!
胡沙加爾變了臉色,派人下馬探查,一探之下才知道前面一共有三條溝壑,每條溝壑相距不過三丈,三條溝壑再過去的田土間,遠望沒發現什麼,等到近看才看清到處都是坑,有大坑,有小坑,有的隔這三四尺,有的隔著一兩丈,雖然小心一點可以避免陷入坑內,但那樣的話騎兵就沒法衝鋒了。騎兵的速度一旦被限制住,就可能被唐軍截在這裡纏殺,胡沙加爾現在需要的是靈活的戰鬥,他可沒和唐軍糾纏。
唐軍一隊步兵正慢慢走來,他們走得並不快,田間大小深淺不一的坑對步兵的行軍幾乎沒有影響。而在背後,唐軍的騎兵已經開向南門——那三道溝壑剛才浪費了回紇不少的時間,胡沙加爾醒悟了過來,知道唐軍的騎兵並不打算衝擊過來,對方是要截斷自己的退路!
「是陷阱!」
「快退!」
數千人急急忙忙地出城,跟著又急急忙忙地撤退,然而等到他們奔過那兩個被他們破壞了的胡營,便發現石拔正笑吟吟地在前面等待著他們!同時在左側,薛蘇丁已經繞了過來。一場毫無懸念的截擊戰展開了。
戰鬥開始,而鐮刀則沒有停止,田野間忽然飄蕩起農歌來,唐軍的廝殺節奏似乎也受到了影響,石拔想起了臨出發前張邁的訓誡:「這幾天大夥兒作戰十分勇猛,值得嘉獎,然而從今往後,我們希望你們能夠明白戰士除了勇猛之外,還需要另外一項更重要的素質。」
「是什麼?」石拔等問。
「仁義!」張邁說。
「仁義?」眾將士不大明白:「對敵人講仁義?」
「不是對敵人講仁義!」張邁說道:「以往我們打仗,背後不是沙漠,就是雪山,是沒有退路的死地!而今天你們要打的這場仗,背後卻是農田,是正在搶割莊稼的農民兄弟!以往我們打仗沒有退路,因為就得死,而今天這場仗就更加沒有退路了,因為退一步,不但自己得死,連我們的親人也得遭殃!所以我們要以加倍的勇猛來打這場仗!這一仗要打出來的不是血腥與殘酷,而是勇敢與仁義。」
石拔還是沒有聽懂:「特使,你們能不能說得簡單一些?」
「簡單一些?」張邁道:「那就是:心裡存著保護農民兄弟的想法,比以前更加拼命地殺敵!」
「這就是仁義?」
「對,這就是仁義!」
石拔拿著獠牙棒,追逐著匆忙逃回疏勒的回紇,很可惜,南面一帶地勢平坦,缺乏可以伏兵的場所,這也是胡沙加爾敢出來的原因,石拔趕到時只能衝擊,卻無法將回紇軍全面攔住。
他揮舞著獠牙棒一個接一個地敲過去,等到將截住的兵馬全部殲滅制伏,胡沙加爾已經逃回城內,城頭砸下滾石射下箭雨,將石拔逼退,郭洛眼見再戰下去就變成了攻城,下令收兵。
唐軍退回到了農田邊緣,許多農夫望見唐軍得勝都跑了過來,舉著鋤頭與鐮刀歡呼,石拔等的刀棒上鮮血淋漓,他們也不害怕,反而對著他們高呼萬歲。那種熱切的眼神讓石拔胸中一熱,體內忽然湧起一股異樣的力量來。
他跨著千里馬,揮動獠牙棒,就這麼衝殺過去的話,一個人可以打死一百幾十個農夫,然而這時卻有一股力量讓他感覺面對農夫們那淳樸的歡呼聲時,手中的獠牙棒沉甸甸的,重似千斤,叫他就算有萬人敵的力量,也無法將獠牙棒轉向對他歡呼的農民。
「我們和那些回虜是不一樣的,」石拔心裡隱隱想到:「不止是因為我們比他們更強,而是……是什麼呢?嗯,那大概就是特使所說的仁義了吧。」
張邁坐在城外一個高崗上,津津有味地瞧著這一切,農夫們和戰士們都在拼命,農夫們是在拼命收割,戰士們是在拼命殺敵,他忽然笑了起來,對鄭渭說:「我們贏了。」
「疏勒還沒打下來呢。」鄭渭微笑道。
「我說的不止是疏勒,」張邁笑道:「現在就算薩圖克來,也無可奈何了!」傳下命令:「把準備好的招降書信,明天一早,射入城內。」
————————————胡沙加爾懨懨回城,這一番出戰又折了不少兵馬,等他再上城頭,目光所及,農田已經變得光禿禿的,在唐軍諸營的後方,農夫們正忙著搬運糧草,也不知道將搬到哪裡去。
將領莫蘭特道:「將軍,不用擔憂,疏勒城中的糧倉,足供我軍吃上一年,這些唐寇,總不能真把我們圍上一年吧?」
「一年?」胡沙加爾說道:「夠我們吃上一年,又夠十幾萬人吃多久呢?」
莫蘭特皺起了眉頭,眼看著再過一個月,糧商們就能從拿到新糧,所以這段時間裡,剛好是民間糧食最短缺的時候,不過疏勒城素來富裕,乃是方圓千里最重要的糧食集散地,各大糧商的糧食儲備甚多,莫蘭特估計,民間存糧至少也還能維持兩三個月。
可惜他估計錯了。
普通居民手裡根本就沒那麼多的存糧,早上唐軍提前收割、已經將城外所有農田割盡的訊息一傳開,下午城中的糧鋪就開始擠兌了起來。眾糧商早已經將鋪面的糧食搬空藏起,只留下小半在鋪面應付,又將價格抬了幾倍,沒一炷香的功夫就被搶光。貧戶大怒,聚眾嚷嚷,糧商叫道:「莫擠莫擠!我們鋪面的糧食都賣光了,請到別處去!」
沒買到糧食的貧戶不肯相信,擠破了店門卻再找不到一小撮麵粉雜糧,無奈只好散了。
如果疏勒城內能夠萬眾一心,十幾萬人和眾糧商都將糧食拿出來,然後平均分配,確實也能維持兩三個月,但唐軍逼近伊始,那些先得到訊息的商人就已經開始暗自囤積,富戶捂緊了糧倉,佔據人口大多數的小商販、工匠人家乃至軍士家眷,家裡能有幾天存糧?眼看城外唐軍越圍越密,而家中米甕麥袋卻只剩下十天半月甚至三天兩頭的份,誰個不慌?
做生意的廣託門路,當工匠的結群結黨,軍士家眷則捎信到軍中讓父兄丈夫想辦法。
第二日城外用強弩將捆綁著各族招降書信的羽箭射了進來,胡沙加爾聽說趕緊派人全城搜繳,不許任何人留下一封,但唐軍是從各個方向射入,羽箭落到城中各處,城內軍民拿到悄悄藏起,哪裡搜繳得完?這麼一來,整個疏勒更是人心浮動,就連常備軍也都動搖了,更別說那臨時徵集的兩萬民兵穆貝德暗中召集祆教幾個祭司,商討對策,掌管錢糧的祭司道:「咱們教中有應急的存糧,真到要緊關頭,也能支撐一個半月。」
穆貝德道:「那一個半月以後呢?」
眾祭司面面相覷,作聲不得。穆貝德說道:「如果博格拉汗大軍在外,隨時來援,我們幫忙堅守下去,倒也無妨,但現今的形勢卻不是如此。胡沙加爾眼看是孤軍困守,城外唐軍連續幾次得勝,如今又盡收了城外的糧草,就算讓胡沙加爾僥倖戰勝了,他去哪裡找那麼多糧食來養活我們這十幾萬人?」
「那麼大祭司的意思是?」
「咱們得作最壞打算了。」
掌管教儀的祭司道:「就不知如果大唐入主,會對我們祆教如何。」
大祭司道:「奈爾沙希家表面說該信了天方教,其實卻是摩尼教徒——這把柄官府不知道,我們手裡卻握著證據!哼,這次那個阿布勒也想趁亂派人出城報信,卻被我們給截住了,我猜測他多半與城外的唐軍有什麼聯絡,之前計議未定,如今事情緊急,今晚就請了他來商議——如果唐軍能夠確保我們已經有的地位,咱們就考慮換個主人,如果唐軍不能善待我們祆教,我們就撐胡沙加爾到底!」
就在這時又有人來報,道:「西北哨塔捎來的訊息!」
原來疏勒的常備兵將之中,有兩成是祆教教徒,兩萬民兵當中,有三成是祆教教徒,軍中一些兵將有什麼訊息,都會瞞著上官來稟報大祭司,所以穆貝德訊息極其靈通。這時問:「什麼訊息?」
來人道:「黃昏時節,西北哨塔上遠遠望見西北方向又有一支騎兵開來,氣勢十分雄壯。」
穆貝德等心裡都是一驚,均想:「莫非大唐還有援軍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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