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跑了吐蕃人以後,久受欺辱的唐民狂歡了一個晚上,可是,也只有一個晚上而已。第二天一早,當唐民的首領們去找回紇的可汗,希望確認一下回紇人的許諾時,得到的回覆卻是——一切照舊!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裡時無論是郭洛也好,楊易也好,竟然都表現得十分平靜,再沒有一點憤慨了。當時法如老和尚問郭洛:「你不氣憤麼?」
郭洛想說自己氣憤,可卻實在氣憤不起來。這段時間唐軍諸將跟著張邁,不止是士氣提了上來,就是思維方式也都有所轉變,在某些問題的看法上,諸將都開始變得和張邁接近——甚至一致了。
「把爭取自由平等這樣的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大概沒有比自己更愚蠢的事情了吧。」
在那個寧靜的夜晚,郭洛竟然對法如等人脫口而出,說了這句話。八個老和尚無不變色,而法如也大吃一驚,道:「這……這話……唉!郭世兄說的沒錯,把這樣的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這卻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哪怕做出這等事情的是我們的祖宗,卻也不必諱言。」
當時郭洛微微一笑,說:「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是張龍驤說的。」
「張龍驤?那是誰啊?是哪一位大儒?」法如問。
郭洛卻道:「請大師繼續將舊事講完,我才好講我新碎葉城近來才發生的事情。」
法如等都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很想知道那位「張龍驤」是誰,不過還是按耐了下來,繼續述說。
和回紇人交涉的結果就是沒有結果,疏勒雖然迎來了新的統治者,但唐民的命運並未因此而改變,原因很簡單,因為唐民已經被解除了武裝,他們手中沒有了武器,則回紇人定下什麼規則,他們也只有遵守的份了。如果不想遵守,那就只有死!
不過,對疏勒唐民來說比較慶幸的是,回紇人的統治策略和吐蕃人不大一樣,這些來自草原的可汗手段比起來自高原的吐蕃更加靈活一些,或者說,他們不想太過費事。既然吐蕃人已經建立了以寺為單位、唐民全體附屬於一個寺廟這樣的體制,回紇人就直接拿過來用,他們在趕走了吐蕃僧侶以後,啟用了唐民僧侶來做各個寺廟的主持,當然,這些主持沒有了吐蕃僧侶那麼多的特權,他們對回紇來說唯一的作用就是替可汗收稅。
回紇定下的稅率高得可怕——就是所有田畝所產的六成!
六成——那是什麼概念啊!
古代的農業生產率,可沒後世那麼高,動不動就畝產千斤——那是不可想象的。眾所周知,漢朝文帝時期的田賦為十五稅一、景帝時更降到了三十稅一,這屬於歷朝比較寬鬆的田賦稅率了,而儒家孔子、孟子理想中比較合適的田賦則是十稅一——即田畝所產的一成,而現在,回紇卻要收六成,這幾乎是正常稅賦的六倍!儘管到了唐代,農業生產工具和作物品種已經比周漢時代進步了許多,可六成的賦稅仍然是一個令人難以接受的數字。
可是,失去了武器的疏勒唐民在這樣的苛政之下唯一的選擇卻不得不接受。
雖然壓迫仍然嚴重,但是這對唐民來說卻是一個夾縫中的機會,因為賦稅雖然高得嚇人,可有一點卻改善了——那就是唐民們得到了一點有限得可憐的自主權,即在這個可怕賦稅制度之下,他們可以選擇幹什麼或者怎麼幹。
在這種時候,唐民展現出了極為強大的韌性,他們在各寺和尚的組織下開始了開荒行動,在地廣人稀的疏勒地區開出了一片又一片的農田,回紇人的制度定得嚴酷,但他們的管理手段卻很粗糙,他們計算了唐民已經開墾了的土地,並按照每畝土地豐年的收成來制定田賦標準,然後要求大昭寺每年都按照這個數字繳納田賦。可是當時大昭寺的主持卻發現了一個管理漏洞:雖然要提高每畝農田的單位產量不容易,但如果在這些既有農田之外,開墾出新的農田呢?
疏勒地區河流眾多,可以灌溉的無主荒地成片!利用這個管理制度的漏洞,開墾出了一塊又一塊的新田,用自己的刻苦與辛勞節省下了一升一斗的糧食,並挖地三尺地藏了起來。與此同時,因應吐蕃統治期間唐民人口銳減三成的形勢,大昭寺的主持積極提倡各家各戶多生多育。
從回紇進入疏勒,到回紇對這個管理漏洞反應過來,一共有九年的時間,那九年的時間對疏勒唐民來說是一個辛苦而短暫的黃金時代,在這個黃金時代裡,有六年時間是家家都能吃飽飯,吃飽了飯就有力氣,白天下田幹活,晚上上-床幹活,男人全副心思地種田,女人全副心思地生孩子!
這九年的時間裡,疏勒唐民生出了一萬兩千多個嬰兒,正是這一萬兩千多個嬰兒,為日後保持疏勒唐民的人口基數奠定了基礎。
————————————————庫巴,張邁看著已經動員起來了的聖戰者們,和回紇不同,這些聖戰者可都是典型的白種人!
這時張邁注意到一個問題,他發現像薩圖克、霍蘭等人,黃種人特徵還是比較明顯的,和後世他在喀-什等地見到的維族人長得很不一樣。這個時代回紇人與漢人的差別,大概就像內蒙的蒙古人與北方漢人的差別那樣——究竟是有還是沒有,憑著肉眼觀察很難下判斷,而且這種差別有可能會隨著居住、生活條件的改變而改變。
「看來不僅是宗教問題啊,人種上也存在很大的可疑。」張邁心想:「難道說,白種人相對於黃種人的遺傳基因表現得更加明顯?所以混血以後,就都變成更像白種人了?貌似沒聽說過這種事啊,還是說……」
還是說……伴隨著宗教替代的同時,也曾發生過「人種的替代」?
那可就是一個可怕的推論了——被遺忘了的屠殺!
————————————————「回紇的歷代可汗都不喜歡‘唐民’的叫法。所以後來疏勒的唐民就自稱為佛民了。」郭洛道:「當初鄭渭說,疏勒有五萬佛民,但這個數字其實不對,只是大昭寺對外的宣稱而已。」
「怎麼,沒有麼?」楊易問。
「不是沒有,」郭洛笑道:「是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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