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賴卻搖起頭來了,似乎是覺得安守敬的這兩句話大大的不通:「這位將軍的話,卻就不對了。博格拉汗從來只尊敬強者,正因為前幾日惡戰過幾場,博格拉汗才對張特使有了好感,若不是那一戰,張特使就算真的是大唐來的欽差,也沒資格和博格拉汗結為兄弟!」
這兩句話,倒也說得坦誠,游牧民族起家的回紇以力為尊,與自己打成平手甚至佔自己上風的對手結為兄弟、朋友,乃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安守敬亦瞭解這種傳統,當下便無言了。
楊定國問道:「你剛才說租借,那麼可需要租金?租期又是多長?」
其實繳納租金,與繳納貢金在實質層面並無不同,但名義上的轉換卻可讓唐軍擺脫從屬關係,不會影響軍隊計程車氣。
「租金方面可以商量。」蘇賴道:「至於租期,就以貴軍得到另外一個棲身之所為止。」
另外一個棲身之所?
蘇賴微笑道:「以張特使這樣的人物,料來不會得到一個怛羅斯就滿足的吧。」
張邁聽到這裡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蘇賴老將軍,咱們今天是第一次見面,實在想不到,你竟然這麼瞭解我。」
大廳中的鄭渭、幕後的李臏,心中都是一凜:「原來如此,薩圖克忽然提出這個提議來,為的乃是要將我唐軍這個‘禍水’引去別處!」
蘇賴說道:「張特使,你與博格拉汗,論實力,在西域都還不是最強的,但老朽活了一把的年紀,閱人無數,眼光總是不錯的,在我看來,這萬里西域,若說到才略氣魄能與博格拉汗一較雄長的,怕也就張特使你了。如今二虎相鬥,勢必兩敗俱傷,既然如此,何不化干戈為玉帛,西域地方廣大,河中之富庶、印度之廣袤、巴格達之繁華,何處去不得?何必一定要在俱蘭城這個邊陲小城作這無謂之相爭呢?若張特使能與博格拉汗雙雄聯手,遍觀西域,有誰能是敵手?莫說闖出這片山漠,就是稱霸世界,也未必不可能!」
讓張邁與薩圖克聯手?讓唐軍與回紇聯手?這確實是一個讓人砰然心動的提議!
——————————————郭洛帶著楊涿、鄭漢,以及阿布勒等人,在一隊騎兵的護送下,一路潛行,翻山過水,鄭豪領路,鄭家的這個老家人年逾六十,卻保養得很好,與郭師道不同,滿頭的黑髮,若不是臉上也是乾巴巴的都是皺紋,光看背影一定以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從俱蘭城到訛跡罕一路是很不太平的。
訛跡罕是回紇的屬國,由一幫突厥人與波斯人的混血部族控制,城主麥克利信封祆教,和阿爾斯蘭有著一樣的信仰,卻和薩圖克很不對付,因此便投靠了阿爾斯蘭,阿爾斯蘭亦樂得有這麼一個釘子釘在薩圖克三片領土之間,因此曾大張旗鼓地邀請他到八剌沙袞參與回紇諸部的大聚會,認了這個遠親,正式承認他是回紇諸汗之一,以牽制薩圖克對訛跡罕的壓迫。
因為這個關係,訛跡罕和怛羅斯地區從無正式來往,麥克利沒能力去攻打怛羅斯,薩圖克要打訛跡罕也不走這條道路,在怛羅斯與訛跡罕之間,甚至向西北延伸到白水城、向西南延伸到庫巴,乃是一片廣袤的無屬土地,這片土地山河縱橫,部落雜亂,要全面控制成本太大,控制之後得到的好處又太小,因此便形成了一個政治上的蠻荒。
郭洛等在鄭豪的指點下打扮成商人,那一隊騎兵自然而然也就打扮成商隊的護衛,山地河谷之間歧路眾多,但鄭豪能走的卻就只有一條——即已經打通了沿途部落的關係的那一條道路。
第一次深入到這個地區,郭洛發現這裡的山民牧人都是蠻淳樸的,儘管身處幾大交戰勢力中間,但他們也只是過著自己的日子,再大的戰爭,隔了十幾座山頭之後就可以完全無視,而深居於此的山民牧人,若不是一些剛好經過的商人,偶然跟他們說起外界的事情,他們甚至都不知道怛羅斯已經由薩曼手裡轉入回紇人手裡——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可他們卻並不關心。
群山之間的生活,似乎處在一個停滯的時空當中。
一路上,每過幾個山頭,便會遇到一些小村落,鄭豪總要走進去,跟村落中的族長打個招呼,贈送給他們一些小商品,然後才告辭繼續上路,要是到了晚上,就在熟悉的村落中休息。如此經過二十幾個小村落,七八個較大的部落,終於來到了訛跡罕附近了。
鄭豪指著一個路口,說:「到了。」
這時全隊人馬都已經在他的指點下用布條將馬綁上馬蹄,以消其聲,又都下馬,牽著前進——不是道路不能跑馬,而是全隊人縱馬賓士會發出較大的聲音,如此走到深夜,在一塊巨巖下休息,鄭豪道:「好了,到了這裡,不會被發現了。」
一行人休息了一夜,到第二天天亮繼續上路,走出沒多遠,忽然迎面傳來了得沓之聲,鄭豪一愕:「這時節,難道還有商家從葛羅嶺山口那邊來不成?莫非疏勒那邊還不知道怛羅斯被唐軍攻陷的訊息?真是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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