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聲悲憫,想想逝去的同袍,有些士兵哭了起來,也有些跟著郭洛低唱——「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足道……託體同山阿……死去何足道……託體同山阿……」
最後幾句迴環繞城,不斷地重複,最後幾百人都一起唱了起來。
山下回紇士兵聽了,雖然大多數人因語言問題不明歌中之意,卻也聽出了其中的情感,或為逝者默悲,或為自己感傷,紛紛下泣,雖然是敵對的陣營,但人類的情感卻是共通的。
有幾個回紇將領碰了一下頭,推出一個人來見主將,提議說不如去和那些唐寇商量一下,讓回紇士兵上去把者米等的屍體要回來。
塞坎聞言大怒,將提議的人打了二十幾鞭,又派出人去巡視,不許士兵聽歌悲泣,道:「這些唐寇當真可惡,如此做作,壞我士氣!」
回紇士兵便都不敢再哭,只是內心默泣。
篝火燃盡,煙滅灰燼,張邁一拂袖,道:「睡吧,明天還要打仗。」便隨便找了個地方,和最下層計程車兵躺在一起,沒一會就響起了呼嚕聲。
士兵們見他睡得那麼甜,心想:「那水的事情一定解決了。要不然張特使怎麼可能睡得這麼香甜?」
他們口耳相告,這種情緒互相影響,當晚雖聽說了缺水的事情,卻是全軍上下,人人安心。
這一晚睡得好,第二天起來個個精神充足。
而山下塞坎驅遣兵將繼續圍攻,卻發現士卒都甚疲憊,似乎不止身體累,連心都累了,行動之際,無甚神采。
塞坎哼哼連聲,知道是昨日士氣受打擊所致,一時卻也找不到什麼好辦法來解決這個困境。
「殺。」
塞坎在下面指揮著,部將加蘇丁上山督戰,可是無論督戰將領怎麼努力,也沒法讓士兵像昨日那樣拼命了。昨晚回紇軍的精神狀態就像一個氣鼓鼓的熱氣球,但現在這個氣球卻癟了。
「殺,殺,殺!」
塞坎怒吼著,但戰鬥卻進行得有些死氣沉沉,衝上山去的回紇將士,還沒望見唐軍就先拿盾牌護住要害,同時身體收縮,儘量讓盾牌擋住更多的部位,衝進時小心躑躅,退下時快步如飛,身體不舒展,怎麼打仗?害怕前進而爭後退,怎麼攻城?
看著山坡上的戰友的身體,許多回紇士兵的心都懶了,拼命,拼命,就是為了成為這古堡前的一具死屍麼?
人心如此,加蘇丁也毫無辦法,他已經預料到下山之後會受懲處了,他沒有料錯,黃昏時一下山,塞坎果然狠狠抽了他十鞭,加蘇丁心裡不服,暗道:「你若有本事,自己鼓起這士氣來!真要懲罰,不妨將六千多人都打上十鞭子,不敢責眾,又不能不找個負責的人來,卻拿我來做替罪羔羊。」
然而在塞坎的威壓之下也不敢開口。
塞坎目光毒辣,似乎竟看破了他的心思,然而也未說什麼,只是瞳孔忽然收縮。可是要他學張邁為平時被他視作奴隸般計程車卒舉哀——那怎麼可能,塞坎要是能這麼做,他就不是塞坎了。
作為一員宿將,他是明白士氣為何如此的,甚至昨晚聽到山上唐軍那輓歌時就有些預感了,不過他自有他的打算,腹內的想法,卻也不準備去和部屬商量。你說他態度惡劣也好,你說他剛愎自用也好,塞坎不管,以往有很多次,塞坎就是靠著這一點取勝的,他相信這次也不會例外。
縱橫疆場多年的大將,誰不具有這樣的自信呢?
接連兩日,進攻方表現得不甚猛烈,防守者以嚴密以待,雙方均變得保守,回紇傷亡數量直線下降,唐軍更是傷亡無多,甚至有些傷兵因為傷勢好轉而繼續投入戰鬥。
張邁在城牆內對郭洛道:「回紇人的氣勢被我們打沒了!好像改強攻為圍困了,要是我們的食水充足,我可恨不得他們如此呢!但現在卻不知是該盼他強攻,還是該盼他圍而不打。」
唐軍缺水,如果戰爭酷烈,運動量加劇,流汗多,身體所需的水分自然也就增大,反之,如果回紇圍困而不攻打,那唐軍便能忍受得更久。
「回紇人的表現差了太多,塞坎居然好像不是很著急,只怕他還有後著。」郭洛說著,登高眺望,發現山下的部隊好像比昨日少了些,想了想說:「是了,他們的食水也開始短缺了,塞坎多半是派人到怛羅斯河取水去了,我料等他取得水來,多半就要發動第二輪猛攻了。」
張邁心中一凜,道:「取水?這裡去怛羅斯河,一去一回大概要三四天,除去今天,那大概就是三天之後。上一輪強攻危險得緊,勝負只在一線間。若到三天之後,回紇人取水歸來,氣勢恢復,而我們卻缺水乏力,到時候能否再扛住他們的進攻可就難說了!」
安守業問道:「要不要放狼煙?讓楊易就去截住塞坎派去怛羅斯河的人?」他是城中五個知道全盤計劃的人之一。
「不行!」張邁斷然拒絕:「回紇軍都還沒疲呢!而且又還很謹慎,就算現在分兵了,以我們在燈下谷的兵力也佔不到太多的便宜。」
眼前的形勢對攻守雙方來說都有利弊,如果事情能如張邁計劃一般發展,那麼唐軍就能取得大勝,但要是燈上城守不住被攻破,燈下谷方面計程車氣勢必大受打擊,塞坎在打下這裡之後不但能殲滅唐軍的一支有生力量,而且還可能進而取得燈下谷的情報,將唐軍來個全殲。
戰爭打到這裡,已不是再靠智謀決勝負了!接下來就是要看誰更加堅毅,更加拼命!
「我們出谷時就已經知道,這一仗,是生死之戰!守住了,雲開見月,守不住,萬劫不復!再撐一撐吧,拼一下命,為燈下谷的弟兄們爭取一擊完勝的機會!」
大風狂飆,廢堡如墳,只是這裡即將埋葬的,是大唐將士,還是回紇胡馬?
張邁舔了舔嘴唇,他的舌頭似乎也都沒有半點水分了,乾巴巴的,可是他還有信心,絕對要勝利的決心!
「幹猴子,還有眾多逝去的兄弟們,你們放心!我不會死在這裡的,我是被老天爺選派到這大唐西域的人——怎麼可能在這裡倒下!你們且等著,很快,我就會送山下的幾千回紇來見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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