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第一位,是回紇的建國者卡迪爾大汗,當初他曾公開對我們說,會像唐太宗天可汗一樣對治下諸族一視同仁;第二位,則是幾年前佔領了怛羅斯和俱蘭城的博格拉汗,他佔領了這裡以後,也對我們許諾說會按照薩曼之前已行的天方律法來辦事。這幾十年來怛羅斯俱蘭城雖然幾次易手,但新的佔領者也都沒有違反這承諾。」
張邁拿眼睛將鄭渭上看下看,看了很久,直到鄭渭問他看什麼,張邁才冷笑道:「就這樣,你就相信這些承諾?你不覺得你有點天真麼?」
鄭渭沒有迴避張邁那冷嘲的眼光,很認真地道:「他們不但說了這話,而且還將之擬成條文,銘刻在一塊大銅牌上,藏於怛羅斯的汗府之中,所以這不但是承諾,而且是律法。」
張邁冷笑:「就算是律法,也得是我們自己建立起來的律法,才有相信它的前提!刀握在別人手裡,這樣的律法不是律法,是恩賜,我不相信恩賜。永遠也不相信!」
鄭渭沉默了,有好一會,忽然道:「張特使,我問你一句唐突的話,如果你能正面回答我一個‘是’字,我就跟你走!」
「你想問什麼?」
「你真的是從長安來的?」這時旁邊沒有第三個人,鄭渭也如當初張邁問他是否準備將神主牌搬往撒馬爾罕一樣,眼睛灼熱地逼視著對方。
張邁沒有迴避,卻也沒有回答,甚至沒有把那個「代代西行」的故事拿出來說。他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
「好,這個問題我不問了。」鄭渭輕嘆了一聲,卻道:「可是張特使,你到底是要怎麼樣呢?」
「什麼怎麼樣?」
「就是帶著新碎葉的軍民去幹什麼?」
「幹什麼?」張邁理所當然地說:「當然是一路拯救唐民,團結各派勢力,找到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聯絡上大唐,然後規復西域。」
這是唐軍的「大戰略」,但張邁卻不怕被人知道,若這時有人跑去告訴博格拉汗那夥「唐寇」準備這麼做,只怕也會被當作笑話看待。
鄭渭的眼睛閃了一閃,似乎很快就想到了許多、許多,但最後還是搖頭:「張特使,你剛才說我有點天真,可我現在卻不得不說,你的這想法,才有點天真呢。現在的西域,已經不是班超時候的西域了,不是憑三十六騎能縱橫無敵的了。」
「天真?我不覺得。」張邁道:「現在的西域也許不同了,但只要唐軍上下都相信我們能成功,我們就一定能成功的!因為我們千眾一心,沒有三心二意。」他說這句話時臉上充滿了自信,鄭渭卻聽得有些愕然。
「倒是你,」張邁道:「我看你這段時間以來的所作所為,又想顧全這個,又想顧全那個,到得後來我看你勢必兩頭都不能討好,會自己倒霉的。話已至此,我就不再多說了,我最後留下一句話給你:不管將來如何,只要你不幹出有負漢家的事情,我唐軍的大門就都會向你敞開,隨時歡迎你加入。」說著他取出了一卷地圖來:「這幅圖是我讓阿洛連夜趕畫的,現在留給你,上面是我們現在駐紮的地方,若有什麼需要,你按圖尋來,就能找到我們。」
鄭渭奇道:「你們沒駐紮在燈下谷麼?」
張邁笑道:「前幾年怛羅斯地下河又改流了,燈下谷地下的井水也乾涸了,所以不得不另覓駐紮點。」
張邁走後,鄭渭心裡久久不能平靜。
按照鄭渭的分析,除非中原派出大軍來接應,否則唐軍是不可能成功東歸的,更別說什麼「規復西域」!
可為什麼在剛才那一剎那自己會對自己的判斷動搖了呢?
「只要唐軍上下都相信我們能成功,我們就一定能成功的!」
張邁的這句話算是什麼邏輯嘛!
鄭渭熟讀《孫子兵法》,受過印度的因明學訓練,並以之運用於商業世務,腦子的條理十分明晰,對於這種毫無道理可言的話本來是該蔑視的,但為什麼內心卻反而被打動了?
是少年時代那「不切實際」的夢想在甦醒嗎?
是身體裡流淌著的炎黃血液還在起著作用嗎?
大唐……大唐……
那個久遠而夢幻的傳說,為何還會有這麼強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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