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郭師庸都叫起「父老兄弟」了,顯得十分的親熱,鄭渭卻反而有些尷尬,張邁問道:「怎麼,鄭兄不肯?」鄭渭忙道:「哪裡,哪裡。」頓了頓,道:「只是現在城中戒嚴,我……」
張邁笑道:「戒嚴那戒的是異族心懷不軌之輩,又不是針對自己人。」喚來馬小春,讓他留在鄭府,隨從出入,「但有什麼需要,就跟小春說。」頓了頓又說道:「鄭兄,其實你只要穿上這身大唐衣冠,在這俱蘭城內便可通行無阻,也不用我多下什麼命令。」
說完了這些話後,張邁便帶人告辭,除了馬小春之外一個士兵也未留下,臨行時又反覆叮囑馬小春,要向對待自己一樣對待鄭渭。
走出去時,郭師庸拍拍自己身上的舊衣裳,對楊定邦苦嘆道:「可惜我兩年前新做的那領袍子留在燈下谷沒帶來,今晚和父老兄弟見面,可得穿這破衣服了……」
楊定邦道:「是啊,這身衣服處處都是血汙沙塵,就是早些知道,預先漿洗漿洗也好,晚上怕得有些失禮了。」
是啊,他們要見的是幾代人沒見的至親父老、至親兄弟啊,這兩句話言辭平靜,但一片赤心與誠意卻已躍然而出,鄭渭在後面卻聽得呆了。
張邁等都走了以後,鄭渭的弟弟鄭漢道:「哥哥,這幫人很好呢,還有那位張特使,他的學問怕比你還好。他說的那些茶咱們一種也沒聽說過,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他說的那番話,我也覺得很有道理。」
鄭渭摸了摸他的頭,道:「他說的那番話確實慷慨激昂,我也被他打動了一會兒。不過呢,阿漢,你願意為了這番話丟掉這個家,丟下所有生意,跟他們一起去顛沛流離、出生入死麼?」
鄭漢叫道:「我……我敢!不過呢,好像代價也大了些。」
鄭渭輕輕一笑,說:「是啊,代價是大了些。而且就算你去得,我去得,你嫂子、奶媽她們這些女眷,撒克爺爺這些老家人,怕也受不了這番苦。」
鄭漢問:「那怎麼辦?」
鄭渭沉吟道:「我估摸著,唐軍不會在俱蘭城停留太久的,目前來說且設法應付過去,等他們走了,咱們生活便恢復正常了。」
一直陪侍左右的老家人鄭豪是個真正的唐民後裔,也是家中少數知道這些掌故的人,鄭家近十幾年來押解物資前往燈下谷,他都曾隨行,在旁邊聽著,上前道:「三少爺,你剛才怎麼能跟那位張特使說俱蘭城的這些商戶是貨殖府的後裔?這裡頭雖然也有二十幾家確實是,但大部分都不是啊。就是那二十幾家,也都不是當年貨殖府的嫡系,貨殖府的嫡系多被截斷在撒馬爾罕那邊,留在這俱蘭城的這些,經過這麼多年也都蛻化得差不多了。今晚還要帶他們去赴宴,萬一到時候被拆穿,這……」
鄭渭嘆道:「我本來只是想幫幫俱蘭城的商戶,好讓這些唐軍莫傷害他們,可也沒料到他們會是這樣的反應,竟然還要這樣鄭重其事地約見他們。這下卻是失算了。」他的這次失算,主要倒與智計無關,而在於他不能相信張邁等的真誠,既算錯了張邁的立場,方向一錯,之後便一謬千里了。
「若這裡是怛羅斯,事情還好辦些,就是在這裡,也還是有辦法,我已說了句‘大多數人已和異族混血’打底,這件事情,只要大家聽我的話,仍有可為。」便要派下人去請眾商戶到政府來商議。
鄭豪道:「三少爺,咱們阿齊木家自從分裂為二,你雖然撐住了俱蘭城這邊的家業,但威信已大不如前了。尤其是薩穆爾、卡拉丁等,在老爺、大少爺他們被隔絕在薩曼那邊後,這幾年就沒把你放在眼裡。就這麼派個小廝去請,他們未必肯來吧。來了,也未必肯聽你的話啊。」
鄭渭道:「這一點你不用擔心,我已有主張了,就算他們裡頭大部分並非唐民,只要按我說的做,也當能躲過這場劫數。」
鄭漢與鄭豪出去後,那個身材窈窕的波斯女郎從後面走了出來,她正是鄭渭的妻子,這時從後面環住了鄭渭,輕聲用波斯話問道:「是出了什麼為難的事情了麼?」
鄭渭捉緊了妻子的手,柔聲道:「放心,沒事,有我在,不會有事的。這個家,我無論如何也會撐住。我就是拼了性命也不會讓你、讓全家所有的人受到一點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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