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這些天的行軍,唐軍將士無不比以前更深刻十倍地認識到水的關鍵性作用,乾糧他們帶了不少,但一個地方若沒有水便是地理位置再好也無法駐留。
「不,有水!」
這時只見小石頭劉黑虎等已經跑到一口井邊,打出一大桶清澈冰涼的井水來,當頭澆下,跟著劉黑虎爽快地大叫:「直娘賊!太痛快了!」
楊易也啊了一聲,進入碎葉沙漠後,雖然部隊帶足了水,但飲用時也儘量節省,這時走到井邊,也打起一桶水來狂喝,舌頭舔著,微微有些鹹味,但基本還是淡的,喝了個飽,才說:「沒想到這裡居然有這麼大的水量?」
這時大都護郭師道已經率領將官迎了出來,向諸營校尉下令,全軍按照佇列尋房屋居住,又燒火造飯,連牲畜也得以暢飲甘泉。
便見張邁懨懨退了回來,楊易嘲笑他道:「怎麼,汾兒沒讓你頂尿壺?」張邁訥訥無法回答,哼道:「你說什麼呢!哼!要不是看在阿洛面子上,我會這麼嬌縱她!」
郭洛吹了一聲口哨,道:「原來這樣啊,嗯,回頭我會警告警告汾兒,把你這句話告訴她,讓她別那麼大的脾氣。」這句話聽來是幫張邁,但內裡的含意俏皮極了,但郭洛臉上仍是一本正經的模樣。自他執掌狼牙營軍務之後,楊易是第一次見他說這種揶揄的話,暗自偷笑:「阿洛也是個假正經。行軍期間板著臉這麼久,也都是裝出來的。」
連郭洛也放鬆了下來,或許是因為來到這裡後,大夥兒就都覺得「回到家了」。
張邁更尷尬了,叫道:「大舅子,你就別玩我了,無端端被小石頭害得這麼慘,我都煩死了!」
郭洛輕輕一笑,說:「其實你也不用太擔心,女孩子嘛,容易生氣,氣頭過了就沒事了。現在還是大事為重,‘匈奴未滅,何以為家’——對不對?」
張邁呆了一呆,馬上就醒悟自己和馬小春探討「雅麗兒」的話多半吹到他耳朵裡去了,瞪了郭洛一眼,心想:「當時隔得這麼遠,他怎麼會聽到這句話的?莫非我這大舅子是個順風耳。」又不尷不尬了一番,岔開話題,才問起這燈下谷的情況,「這裡附近都這麼幹旱,怎麼谷里卻有這麼大的水量?」
郭洛指著東南方向,說道:「怛羅斯河在幾十裡外斷流了,但按安六爺爺在中游的觀測,那怛羅斯河的河床並未縮小,水量並未減少很多,流了上百年了,怎麼到那裡會忽然斷流呢?後來他細加推測,便猜這條河並非真的斷流了,而是因為地形變化,轉入了地下,仍然流到了這裡,所以這燈下谷表面上看沒有水,但打井下去卻能湧出源源不絕的甘泉。」
張邁聽得點頭:「這種事情聽來很奇特,但考慮到這裡的地形,應該很有可能,不過當初你們是怎麼發現這裡的呢?」
這個問題郭洛就回答不出來了,似乎從安六的父親開始就已經知道了這個地方了。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裡已經接近碎葉沙漠的南部邊緣,從這裡再往東南走一天一夜便可以到達怛羅斯河上游,循河而下便可以找到怛羅斯。
而再往北深入沙漠的話,「那邊還有一座廢墟,以前具體叫什麼就更不知道了,因為這裡叫燈下谷,我們就把那裡叫燈上城。按老一輩的人估計著,怛羅斯河在更早些的時候曾流到那裡,所以形成了一個比燈下谷這裡還早的聚居點,但現在那裡已經完全乾旱了,挖井也挖不出水來。」郭洛說。
諸營將士在楊定國的調配下分批進駐各個屋子,屋子分配完了,就在空地上安扎帳篷,一應錢糧全部歸倉,由倉曹參軍事統一調配,這次張邁東進,在夷播海大鬧了一場,不但帶回了大量的糧草,而且還帶回了大批的軍民,因此戶曹參軍事與兵曹參軍事也都忙碌了起來,加緊造冊編戶、編伍的事情。遏丹、昭山兩場大勝,有功將士的功勞也需要錄入功勞簿,以備日後升遷之用,郭師庸、楊易、唐仁孝、奚勝等的人事調動,也得由大都護補發正式的委任,這些自有功曹參軍事來處理。
安西大都護在新碎葉城時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功、倉、戶、兵、法五曹俱備,這是大唐安西大都護府留下來的建制,這時軍民數量增多,所有事務卻也脫不了這五曹之外,因此諸曹雖然忙碌,卻忙得有條不紊。
到了黃昏,諸營、兩部將士都已經入住各自的石屋、營帳,谷中最大的帳篷是郭師道居住,稱「大都護軍帳」,最大的一套石屋則留給了張邁,稱「欽差府」。
張邁走進這「欽差府」,其實也就是一套很舊石屋,但看得出最近翻新過,分前後兩進,前進大,可用於議事,後進小,可用於居住,張邁回來之前,郭師道早已命人安排了一些簡單的桌椅,這時民部又派了郭洛的妻子楊清和楊易的妻子安盈盈來料理張邁的起居。
來到這裡,張邁便知道接下來可能有幾個月時間要在這裡居住辦公了,走到裡間,發現裡頭有一張石床,床上被褥鋪設得十分齊整,床下放了個洗刷乾淨了的陶盆,床頭又擺放了一個水壺,兩個陶杯,水壺用布條層層圍住,外面再用藤框框住,有保溫作用,若是臨睡前倒入熱水,萬一晚上起來找水喝,水也是溫熱的,窗臺上還擺了一株仙人掌——燈下谷雖然不缺水,但要種花仍然是太過奢侈了,但有一株仙人掌來做點綴,屋內便顯得生機盎然。
這麼間屋子,雖然為條件所限制,但一物之微都無不用心。
楊清含笑道:「這屋子是汾兒佈置的,本來你的起居飲食也是由她負責,但剛才她忽然跑來說要改去照顧公公,於是才換了我來,怎麼,你們吵架了?」
「吵架?我哪裡敢啊。」張邁道:「是我被她罵,被她打。」但看看被褥、水盆、仙人掌,心裡卻湧起了一股暖意來。
當天晚上,郭師道擺了一個簡單的宴席,既為諸營將士洗塵,也是作為對新加入的唐民以及北沼黑頭烏護的歡迎,郭、楊、安等族老與烏護的族老在諸將、部眾面前以禮相見,楊定國與合舍裡交談甚歡,由欽差張邁作證,當場結為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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