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邁走後,馬小春找了一個與謀落烏勒獨處的機會,埋怨道:「姐夫,你怎麼這樣不識時務!張特使都好心好意邀請你了,你還不領情!你是多通達的一個人,難道真準備一死以向博格拉汗效忠不成?這不像你啊。」
謀落烏勒哼了一聲,道:「小春,這些唐寇……」說到這裡頓了頓,想起張邁對藏碑穀人的情義,終於改口道:「唐軍鬥不過博格拉汗的。現在他們的隊伍雖然越來越大,但同時形跡也將越來越明顯。唐軍相對於博格拉汗,最大的優勢便是身在暗處,一旦形跡暴露,虛實被窺破,那時候就得靠實力硬拼了,到了那時,你認為唐軍會有機會?小春,雖然你長年呆在藏碑谷,眼界不夠寬廣,但終究也是個聰明人,應該不會看不到這一點。」
馬小春靜靜等他說完,才冷笑起來:「姐夫,糊塗的不是我,是你!我當然也知道博格拉汗那邊勝算更大,可我有機會親近他麼?我不是不知道他們那邊勝算大,而是我沒有這個選擇!現在是老天爺在幫我選擇了!既然我已經得到了張特使的信任,那麼往後我就將效忠他!我的將來,我的富貴,就都將依傍著他來取得。他的勝算低,那我就想辦法提高他的勝算!這是我唯一的出路,我會把命都賭進去!」
他這番話決心甚大,但聲音卻壓得很低,看看他姐夫那兩個消失了的膝蓋,道:「姐夫啊,不但我這樣,你也是!現在就算你真能回去,難道你真的以為博格拉汗還會要你?你也沒得選擇了。黑頭烏護那些人會跟隨張特使,難道真的是因為什麼大唐的恩德?當然不是!他們這樣選擇是因為他們沒得選擇了!姐夫,連那麼蠢的烏護人都已經明白這一點,怎麼你反而糊塗呢!」
謀落烏勒又嘆了一口氣,道:「說來說去,你就是想要我投靠張邁。」
「那當然啊。」馬小春道:「我只有些小本事,沒什麼大本領,我看得出張特使是一個辦大事的人,像他這樣的人,就算有一些小聰明伺候得他舒服,也沒法在他身邊站穩腳跟的。但姐夫你就不同了,雖然你的膝蓋沒了,可你的腦子卻還在,以你的智謀還有所掌握的情報,只要投效張特使,他一定會重用你的。到時候你在外,我在內,你辦大事,我辦小事,只要扶助他成就了大業,咱們倆的滔天富貴就都在這裡了。」
謀落烏勒,那眼光,似乎是覺得馬小春在妄想:「滔天富貴……滔天富貴……」他呢喃了兩聲,轉作冷笑:「小春啊,你就是被這‘滔天富貴’迷了眼睛!告訴你——就算我全力輔佐他,把心裡所有的情報都掏給他,最終還是鬥不過博格拉汗的。既然已經看明白最後的結局是失敗,我又何必多此一舉?」
「姐夫啊姐夫!」馬小春道:「你怎麼就還不明白呢!是,這邊的勝算是不高,可我們現在卻只能選擇這邊了,沒辦法了!再說唐軍的勢力雖然弱小,但卻連戰皆勝!我看張特使多半是天命所歸,就算勢力弱一些,未必就完全沒有機會!」
謀落烏勒苦笑了兩聲,他的眼睛彷彿看到了遙遠的東方:「你想要滔天富貴,你自己去找吧,與我無關,我啊,寧可就這麼死了,那你姐姐還有你那兩個外甥都能保全,我要真替張特使賣命,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訊息叫博格拉汗知道後,他們就全完了。與其全家死光,何不讓我一個人來承受。」
馬小春皺著眉頭,哼道:「我說你怎麼婆婆媽媽的!原來是惦記著老婆!沒志氣!沒志氣!大丈夫生當求富貴,富貴到手了,還怕沒有女人?只要大權在握,自然會有一大堆的女人撲上來,老婆沒了,再找一個不就行了?兒女沒了,可以再生!你只是被臏了,又不是被閹了。」
這番話把謀落烏勒說得目瞪口呆,好久才叫道:「小春,那個女人,可是你的姐姐!」
「姐姐?姐姐又怎麼樣!」馬小春道:「終究也只是一個女人而已。」
————————————————————
唐軍終於全體進入了碎葉沙漠。
往後一望,黃沙莽莽,安守敬消除了渡河的痕跡後趕上來,指著背後的腳印蹄痕,說道:「多則兩天,少則半日,風沙自然就會將這些痕跡掩蓋。特使,你這個辦法真是不賴,沙漠雖然危險,可危險中卻藏著生機。或許,這裡已經是我們唯一能躲避胡人追襲的辦法了。」
「光躲避,還是不夠的。」張邁掬起一捧黃沙,任由之從指縫間流走:「糧食,我們還能支撐幾個月,水,據丁寒山說燈下谷里頭有,但情報……現在最要命的是情報啊!」
接連三番大勝,已足以讓唐軍成為回紇人心目中重視的敵人了。
被回紇這樣的敵人重視,就像被一頭老虎盯著一樣,絕對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之前唐軍就像一頭躲在暗處的餓狼,趁著獅虎爭鬥,竟然從獅吻虎口之中搶到了肉,甚至同時在兩頭獸王身上抓出了一道傷痕。
而如今,這頭餓狼卻發現獅虎同時瞄向了自己——
一個更加危險的時刻,到來了!
幸好,回紇人好像仍然不清楚唐軍的意圖與虛實,但這也只是暫時的。
必須趕緊得到足以改變戰局的情報,那樣唐軍才能繼續延續敵明我暗的優勢。
可是,這樣的情報,不是說想得到,就能得到的。
—————————————————————
夷播海旁,昭山行宮。
回紇本來有數千後繼騎兵當在兩三日內趕到,聽說前方六千多人潰敗一時也都躊躇不敢近前。敗兵、俘虜或東逃或南下,回紇軍望見不測虛實,反而後撤數十里。
數日後土倫汗以一些敗兵為嚮導,趕到昭山,卻見掛著一幅橫幅,那橫幅是用回紇的黑旗拼湊而成,上面用鮮血寫著:「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字寫得張牙舞爪,猖狂之極!
作者「阿菩」的其他小說
《東海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