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們知不知道,」張邁指著昭山的方向:「回紇人在我手下連吃敗仗,阿爾斯蘭的行宮也已經被我奪取!」
有人迷惘,也有人點頭。
「這方圓百里的什麼迪赫坎,回紇人,全部被我打趴下了!以後你們不用聽他們的話了!也不用替他們幹活了!」
「不幹活,那我們吃什麼?」
「跟著我走!就會有吃的!不止能吃飽,我還會給大家找到衣服穿!」
這些話,是他們聽得懂的。
有一些人站得遠了,聽不大明白,不過他們總算明白了一點:這位長官要自己跟著他,而且給飯吃。
其實他們並沒有張邁剛才認為的那麼遲鈍,他們對張邁的第一番話沒反應,只是因為張邁說的話和他們的常識離得太遠,但這時卻理解了,因為張邁話裡的資訊點變得簡單了:他是表明自己是個強者,且許諾自己有能力給唐民們一條活路。
當然,還是有一些人還不大相信,甚至有些牴觸。他們雖然過得很苦,但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了很多年了,忽然要改變,哪怕人家告訴他們將會變得更好,也有些懷疑,甚至害怕。
郭洛見著,上前低聲對張邁道:「邁哥,這些人中已有心動的了,不過心中仍然在猶疑,我們可沒那麼多時間等他們慢慢作出決定,還是得設法激發其烈性,若是些沒烈性的人,沒法跟上我們的。」
「你想怎麼激發他們的烈性?」
郭洛拍了拍手掌,令人推出那三個回紇來,將之釋放,對眾人道:「大家本是同族,今天我們來一來是要救大家出水火,二來也是要幫你們報仇。」指著那三個回紇道:「我已經聽說,這些看管你們的回虜平日對你們ling辱虐待,無所不至,今天就是大夥兒報仇的時候了!」丟下幾柄刀劍:「大夥兒誅殺了仇人,就隨我們走吧。」
他說著揚了揚手,唐軍數百騎都退了幾步,藏碑穀人各各對視,沒一個敢動手,楊易怒道:「怎麼,這三個回虜都沒反抗之力了,你們這都沒膽子動手麼!」
那三個回紇在這藏碑谷看管農奴牧奴久了,也聽得懂一些漢語唐言,知道此時生死攸關,自己平時對這些唐奴予打予殺,仇恨甚深,這時只要有一人衝上,開了個頭,跟著便會引發其他人效尤,自己三人馬上就會被亂刀分屍!其中一個便怒吼起來,罵道:「你們這些唐奴,誰敢動手,將來大汗派人打回來便將他五馬分屍!」
楊易見有些唐民在他的恐嚇下反而退了幾步,叫道:「我去塞了這廝嘴巴!」
郭洛卻攔住了他,張邁也搖頭道:「如果他們這樣都不敢動手,那就實在沒什麼希望了。」
唐軍數百將士騎在馬上,等著,等著,但等了足足有半個時辰,還是沒人敢上前一步,楊易等人失望之情都已溢於言表,那三個回紇眼見唐民們不敢動手卻獰笑了起來。
忽然之間,人群有人擠了出來,竟然是個女子!年紀不大,皮膚卻皺巴巴的,走路一拐一拐,顫抖著身子,甚是害怕,來到那幾柄刀旁邊,猶豫著,終於拿起了一把橫刀。
張邁有些想不到第一個站出來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女人,一時間兩千多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那三個回紇眼神中卻露出懼意來,其中一個出聲恐嚇道:「你要做什麼!活得不耐煩了嗎?」
那個女子嚇得橫刀跌落在地上,人群中有人叫:「黑女,快回來!」
黑女盯著其中一個回紇,兩眼流下了淚水,眼神卻極盡怨毒,卻還是咬緊了牙撿起橫刀,一步步地走近,張邁心道:「她和這個回紇定然有極深的仇恨。」
便見黑女咬緊了牙,閉上眼睛對準那個回紇劈了下去,那個回紇的綁縛都已鬆開,他豈能坐以待斃?一閃躲開了,左手一拳打落了黑女的橫刀,跟著又是一拳將她揍翻在地,跟著搶起了橫刀,以這個回紇的本事一刀就能殺了黑女,但他身處上千人包圍之中哪裡敢造次?只是拿著刀,指著黑女喝道:「臭,快滾開!要不是這裡沒個像樣的女人,老子會臨幸你!滾!滾!」
眾唐民見他如此處境還如此囂張,無不憤怒,但也有許多人仍然被嚇住了,張邁等一聽就明白了過來,楊易兩眼發紅,就要縱馬上去殺了這回紇,郭洛卻將他攔住,道:「讓他們自己解決。」
黑女在地上掙扎著,因被當眾揭破瘡疤而顯得萬分羞愧,那個ling辱自己的回紇就站在自己身邊用刀指著自己,對著自己怒罵,左邊是數百唐軍將士,右邊是一千多藏碑谷的族人,卻沒有人來幫自己,她好害怕,好害怕,她匍匐在地上,一頭黑髮垂在爛泥之中,她的人也如爛泥一般,背脊聳動著,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因為痛楚而喘息。
那個回紇怒吼著只希望能把這個女子趕開,卻也不敢動手殺人,又用橫刀指著藏碑谷唐民們叫到:「你們!都給我滾開點!大汗的軍馬馬上都要來,敢對我們動手的,明天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張邁看出了他色厲內荏,但又有一大批唐民被嚇得退了幾步——他們明明有一千多人,卻被一個人給嚇退了,那回紇見他們都不敢動手,嘴角不自禁地露出了一絲得意,他害怕地瞧了瞧背後的唐軍騎兵,但又惡狠狠地盯著每一個唐民,看看腳邊那有如一頭受傷母羊般滾在泥濘中的黑女,抬膝就是一腳,罵道:「臭婆娘!滾遠點!」
楊易再也忍耐不住,目眶睜得就要裂開了,怒道:「一群軟骨頭!」勒馬就要衝上去結束這一切——他看不下去了!
忽聽哇的一聲,黑女發出一聲母獸般的吼叫,不顧性命地撲了上來,和身抱住了那回紇,一張口咬住了對方的臉頰,那回紇痛叫了一聲,卻還是不敢出刀殺她,只是倒轉了刀柄對黑女的頭、背狂砸,眼看頭與背都被砸出了血糊,她卻還是不肯鬆口!
張邁也看不下去了,勒馬上前才一步,唐民之中猛地發出一聲怒吼,一個穿著破衣破褲的少年衝了出來,人群中有人叫道:「小石頭,別!」卻已來不及了!
那個少年已經衝到了黑女身邊,一舉手抓住了那個回紇的右手,他的力氣好大,喀拉一聲那回紇的手腕已經脫臼,厲聲慘叫,剩下兩個回紇見狀不妙,衝上來助戰。
剛才叫住那少年的聲音嘆息了一聲,也從人群中衝出,也是一個少年,比那「小石頭」大兩三歲的樣子,有人叫道:「大石頭你不要命了?」
那大石頭叫道:「我要幫我弟弟!」撿起一把刀來,對準一個回紇的背脊就是一刀!
一道血線濺開,那回紇怒吼著回身作困獸之鬥,剛才叫大石頭的那人也衝了出來,有人叫:「馬小春你幹什麼?」那馬小春叫道:「大石頭小石頭陷進去了,回頭回紇人來了,我們也得連坐!」叫馬小春的人猶豫了一下,也衝了出來,一個帶著一個,最後竟拖出了幾百個人,哪裡用一頓飯功夫?那三個回紇便被剁成了肉醬,踩成了肉泥,尚不斷有人踩踏殘屍,張邁雖不知他們怨恨的緣由,但看到這個場景也能想象他們平日所受到的壓迫之深。
剛剛第一個衝出來的少年割了那回紇七殘八損的頭顱,捧到張邁馬前,跪下道:「這位大爺,你帶我走吧!你給我和我哥哥一口飯吃,我就替你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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