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腥風

馬斯烏德很討厭這樣遠距離的征伐,他本來正陪阿爾斯蘭大汗在達林庫爾(巴爾喀什湖)附近遊獵,正自起興,忽然被派來征剿這夥唐寇,雖然他在碎葉河中游就已經找到唐軍,但為了將他們連根拔起,竟然又躡著郭師道他們的尾巴跑到這裡,全程足足走了將近六千里的路。

雖然回紇人的游牧味道相當濃厚,但這些年回紇王朝的上層人物也已漸漸過上了定居的生活,隨著疆域的擴張,又佔據了絲綢之路上的幾座商業城市,就算住帳篷,也都是金碧輝煌的金帳,裡面軟被棉毯、美酒美食一應俱全,但數千裡奔波來到這討伐,許多享受的生活器具便都沒法帶上,自然就感到十分不便。

「薩圖克還沒到嗎?」

「沒呢。」部將卡拉錫回稟:「那群唐寇十分狡猾,一路上東兜西轉,弄得我們將道路也搞亂了,所以……」他們走的這六千多里的路有一大半當然是冤枉的,從八剌沙袞到新碎葉城的直線距離本沒有這麼長,不過這個時代的中亞地區雪山與沙漠相間、草原與沼澤夾雜,也沒幾條筆直的康莊大道。

「我不想聽到這些廢話!」最近七八年醇酒美人的生活,雖讓他腆起了個不小的肚子,但這個喀喇汗王朝的大將臉上的冷酷依舊不減當年。「派人去催!哼!」

戰爭已經持續了兩天了,形勢比馬斯烏德預計的要糟糕得多。原本回紇人以為這群「唐寇」也就是一夥盤踞在邊境上的強盜,同時派出兩支合計四千多人的部隊已是太看得起對方了,馬斯烏德一路追來,只想等找到「唐寇」的老巢馬上就將之剿滅,哪裡想到對方竟然擁有一座頗具規模的城池,更讓人驚訝的是,這群「唐寇」在攻防戰中所使用的武器裝備以及所顯露出來的戰法,竟有傳說中大唐正規軍的味道!

這哪裡還是一夥普通的強盜啊!

「!當初真不該接這活兒!」

喀喇汗王朝的軍隊,可不像大唐的府兵——軍隊歸國家統領、將領與士兵之間只是上下級的關係,馬斯烏德既是這支軍隊的首腦,同時也是一族之長,這支部隊的直系既是他的族人也是他的財產,打仗的時候劫掠是樂意的,但消磨本族的戰鬥力就不是他願意幹的事情了。

當初為了搶功勞他跑到了另外一員大將——同時也是阿爾斯蘭大汗的弟弟薩圖克·博格拉前面,現在發現這群「唐寇」乃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他便又後悔起來。

「也許該讓薩圖克打頭陣呢,他這次只帶了一千六百人,一定打不下這座城池。等他把這夥唐寇的力量消磨得差不多了,我正好來收戰果!」

可惜,現在的形勢卻與這種「理想狀態」相反。

戰爭進入第三天,唐軍的抵抗依然非常強勁,馬斯烏德甚至還判斷出對手還有一部分後備力量沒有動用,正如他自己扣住了八百騎兵未投入戰場一般。

這次六千里奔襲,整支部隊以輕騎為主,他才沒那麼傻,在敵人還沒露出破綻之前就不要性命地用嫡系的輕騎兵去攻城。

但是,馬斯烏德仍然不失為一員猛將,大敵當前他也不是隻會斤斤計較而已,如果有機會的話,他也不是一定要等到援軍到來才發動最後的總攻。

「這夥唐寇很厲害呢,如果捉到了將他們變成兵奴,也可以彌補這次攻城的損失了。」

到黃昏時,局勢忽然產生了變化,一些詭異的事情陸續發生。

就在馬斯烏德的部隊開始後退、停止這一日進攻的時候,土城之內不斷傳來了牛羊馬匹的悲鳴。

城外的回紇人大多數既是士兵,也是牧民,對牲畜的叫聲都很敏感,許多老於畜道的人都聽出來了:城內的人在殺牛、殺羊、殺馬呢。而且不是殺一頭兩頭,而是殺了很多,只有這樣才會傳出持續的家畜悲號聲。

「怎麼回事?唐寇是要做垂死掙扎,準備今晚犒勞了之後發動敢死反擊嗎?」

但想想又覺得不像,發動夜襲的前提是絕對保密,哪有這樣弄出異動聲響叫人防備的?

「全軍警惕吧。」馬斯烏德下令:「或許要發生什麼事情呢。」

「是。」眾部將領命。

落日只剩下半個時,晚風變得很強勁起來,偶爾有風從碎葉城吹出來時竟夾雜著臭味,尤其是血腥。

一種不祥的預感盤繞住卡拉錫的心頭,馬斯烏德卻仍然毫不在乎,他是一個身經百戰的宿將,不是文官,神經沒那麼脆弱。上了戰場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一點兒的血腥和汙臭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不管他們!守好營帳就是。」

不過,下達這個命令之後馬斯烏德心中又冒出一個念頭:「守好營帳?這夥唐寇的首領好像是個挺會用兵的人啊,他搞出這些做作會不會是想要引誘我謹慎保守呢?」

暫時來說還沒有跡象來證明他的這個猜測,作為一員大將,他也不能才發出命令就收回來,那會削弱他在部下心目中的威權。

「不管他了!」馬斯烏德決定回去吃肉睡覺,「如果被這些小動作就搞得心神恍惚,那才會墮入敵人的圈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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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