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走上斷頭臺的路易十六 (中,死刑,24小時內執行)

國民公會針對路易十六審判的第四輪,也是最後一輪投票定在3月1日的黃昏。下午5時,兩名負責押送的擲彈兵開啟了東側門,身穿寶藍色外套的路易十六再度走進了他已經熟悉不過的國民公會大廳。近半年來,他已經十多次「造訪」此地,並坐在輪值議長對面的被告席上,聽著數百名人民代表決定自己的最終命運。

而今天,將是最後一次。漫漫的長夜即將取代白晝,而昏暗的燈光已經曬在議會大廳裡每個人的臉上。無論生與死,路易十六都不可能再來這裡。此時,整個會場沒有了往日革命群眾的聲浪喧囂,以及講壇上人民代表的憤怒吼聲。在馬術學校之外,身為巴黎自衛軍司令的桑泰爾將軍調集了8千巴黎自衛軍守在會場外。甚至還有25門火炮,

無論是準備投票的六百多位議員,還是作為歷史見證者的同樣數量觀眾,大家都靜靜的望著臺下緩慢挪動身子的前法國國王。各人表情不一,目光中充斥著憎惡、鄙夷、漠然、惋惜、同情或是尊敬。

年初,倫敦的《泰晤士報》刊登了一篇時事評論,全面分析了這位受審的法國前國王,說路易十六頭腦清楚,心地正直、善良,但是性格不夠堅定,在他的所作所為中缺乏堅持到底的精神。他的改革計劃所遇到的阻力是他所意想不到的,也是他未能加以克服的。因此,「正如一個英國君主(查理一世)因拒絕改革而遭到毀滅的結局那樣,這位法國國王(路易十六)是由於嘗試改革而毀滅的。」

和以往那般,進入議會大廳路易十六很是順從的接受法警引導,徑直走向自己的審判專座。在那裡,三位律師僅到了兩個,馬爾澤布和特龍謝;至於德賽茲早在兩小時前就離開了國民公會。那是他們三人苦等的蘭斯信使卻遲遲未到,於是德賽茲帶著眾人唯一的期待去尋找救命信使的蹤跡。

畢竟,眾人皆知安德魯也曾是一名正義善良,富有同情心的律師同行,更是信守承諾的安德魯,他說了將會給國民公會送來公開信就一定有過此事。只是大家都忘記了,安德魯律師身份早已淡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狡詐而冷酷的政客。

出門前,德賽茲沒留意到在雅各賓派的坐席下,一個「邪惡的大天使」正注視著辯護律師們的一舉一動。律師的馬車剛一離開馬術學校,就被一夥暴徒在杜伊勒裡大街上攔了下來。德賽茲律師開啟透過車窗,看到為首的正是國民自衛軍長褲漢支隊長昂里奧上校,一個相貌醜陋,舉止粗魯,喜好嗜酒的傢伙。

「抱歉,律師公民!依照革-命法律,我們需要搜查任何一位被懷疑為嫌疑犯車輛。」昂里奧得意洋洋的說完,還順便將一口濃痰吐在馬車車廂上。

儘管德賽茲一再表明自己的律師身份,並高聲抗議,但都無濟於事。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暴民們將自己的馬車拆得支離破碎,那是昂里奧上校宣稱必須搜查每一個可疑物品,從車輪、車軸、坐墊支架、車廂頂部,甚至是行李架內部。

直到夜幕降臨,德賽茲才被允許自由離開,而此時投票已經開始了三分之一的時間。可即便如此,律師依然堅持前往東門城牆,他希望能有奇蹟出現,即便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有時候,德賽茲懷疑那位蘭斯信使估計也遭遇到與自己一樣的「非法待遇」。

「馬丁內茲,為什麼不扣留那個律師!直到第四輪表決全部結束。」望著固執倔強的德賽茲背影,昂里奧繼而轉過頭來,對著一個躲在陰影裡的男子問道。後者是剛成立的治安委員委員聖鞠斯特安插在巴黎警察局的親信。

「沒必要了,未來10個小時之內,他根本看不到蘭斯信使。除非我允許他找到。」馬丁內茲悠閒的點燃了一根香菸,並給長褲漢上校也丟去一根。燃起的短暫火光照耀了吸菸者,從額頭到下頜那一道長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疤痕。

昂里奧上校對於這秘密警察頭目有所耳聞,30多歲的馬丁內茲曾是巴黎警察局的一名非常有資歷的探長。兩年前,卻因為得罪了時任巴黎警察局刑偵分局的沙威分局長(副總監),繼而被貶到巴黎東部的聖安東區當了一名普通巡警。

等到沙威跟隨安德魯離開巴黎之後,想著儘快掌握巴黎警察局,並協助導師羅伯斯庇爾掌控全巴黎的聖鞠斯特,便派人找來了依然是普通巡警的馬丁內茲,希望後者能幫助自己。但馬丁內茲提出了一個並不過分的要求,他希望能得到一個正面報復沙威的機會,聖鞠斯特毫不猶豫的同意了。事實上,沙威所投靠的北方獨-裁者安德魯,不也正是自己的仇敵嗎?

在馬丁內茲的協助下,聖鞠斯特全面清洗了巴黎警察局中曾經效忠沙威的殘餘勢力,將這個僅次於城市自衛軍的巴黎第二大武裝力量掌握在雅各賓派手中。等到論功行賞時,馬丁內茲婉言謝絕了聖鞠斯特提名自己擔任巴黎警察局的副總監。最後,他僅僅接受了組建並領導秘密警察部門,這一吃力不討好的特務主管。

不過,馬丁內茲的此舉,反而消除了存留聖鞠斯特內心的最後一絲懷疑,從而對其倍加信任,就連雅各賓派的領袖羅伯斯庇爾也聽聞過馬丁內茲的名號與事蹟,連聲誇獎過對方的革-命信念。對此,昂里奧上校也有所耳聞。所以,巴黎的長褲漢支隊與秘密警察分局一直保持著良好的合作關係。

強吸了幾口煙,馬丁內茲轉而身體離開。臨走前,他對著昂里奧上校囑咐說:「今後,但凡襲擾《費加羅報》的事務,都應該交給那些愛爾蘭流氓,長褲漢支隊最好不要親自參與。另外,將他們趕出巴黎即可,不要搞出人命案,令領袖們難堪。」

一週前,長褲漢支隊奉命襲擊了《費加羅報》,並將三名報社編輯打傷。隨後,沙威便實施了報復。一天夜裡,幾個不速之客將指揮和參與打砸搶的那個長褲漢支隊的小隊長,以及兩名骨幹分子捆綁著,扔到冰冷的塞納河,活活淹死。馬丁內茲的事後調查也證實:這是屬於北方獨-裁者親自下令的報復行動,所以才有了告誡昂里奧上校一說。

回到國民公會的現場,作為特別委員會主-席的巴雷爾開始了最後一次質詢路易十六,他沉聲問道:「路易-卡佩,在給出最終判決前,我們已經聽到你的律師團隊請求寬容處理的呼籲。而現在,你是否有需要補充辯護的?」

路易十六點點頭,心中鎮定的回覆道:「有的,先生。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對你們講話。上帝作證,我的良心永遠都清白的。然而,讓我最為心痛的是我受到讓法國人民陷於血泊的指控,我是如此熱愛法國人民。我以為我給出了這種熱愛的證明。我從來不敢想象,我會面臨這樣的指控……」

天真善良的德穆蘭靜靜聽著前國王的這段話,心中很是感動,他身體前傾,對者前排的丹東,低聲說了一句:「儘管事情已無可挽回,但我欽佩於他的勇敢!」

面無表情的丹東始終都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而他身邊的馬拉與聖鞠斯特很是厭惡的瞪了德穆蘭一眼;至於羅伯斯庇爾,他正拿著小筆記本一邊做著各種記錄,一邊觀察全場中六百多議員對路易十六的不同反應。

從第一輪投票開始,羅伯斯庇爾一直在努力確保對前國王的處決。昨天夜裡到今天下午,羅伯斯庇爾也一直在遊說國民公會的代表們「反對針對暴君的緩刑」。為此,這位「不可腐蝕者」甚至默許了自己的信徒聖鞠斯特等人,去實施「為保正義事業的最終勝利,而不得不採取的某種不道德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