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您別想讓我向您敬禮。」卡扎萊斯站在原地,像一顆高大的橡木樹挺直了胸膛,他的目光留意到安德魯那套筆挺得體的上校制服,故而一板正經的說道。退役前,卡扎萊斯的最高軍銜不過是一名陸軍上尉。
安德魯啞然失笑,那是在軍營待了太久習慣於一身戎裝,以至於今天出門時居然忘記了場合中的禮儀。他對著客人抱歉的笑了笑,隨手摘下戴有三色徽章的軍帽,交給身後的彭杜瓦斯少尉,並邀請卡扎萊斯一同走進10米外的咖啡館。
咖啡館的老闆顯然事先得到了通告,當兩位客人進來後,就將「暫停營業」的牌子掛到門外。
坐在臨街的一張長條桌邊,卡扎萊斯透過櫥窗玻璃,注意到安德魯的少尉侍從官站在馬車旁,同一名街區巡警低聲交談著,時不時還以警惕目光的環顧四周。
「您的部下都這麼認真負責嗎?」卡扎萊斯開口問道。
「當然,我的存在給予了他們永無止境的希望!」安德魯很是自豪的說。
「用無恥手段掠奪教會資產來取悅你的軍官?」保守派議員有點咄咄逼人。
安德魯抬頭望了對方一眼,僅僅笑了笑,沒有繼續解釋。如今的天主教會在法國就是一隻落水狗,有點實力且頭腦稍有想法的人都會加入到這場饕餮盛宴中。即便是議會的保守派議員和政-府的內閣大臣也不曾例外。
但卡扎萊斯拒絕了這種無恥的墮落行為,一次又一次的向議會,向公眾表達出自己內心的憤怒和不滿。今年早些時候,卡扎萊斯被查爾斯-拉梅特惹惱(亞歷山大-拉梅特的兄弟),兩人決定以貴族的方式在布洛涅森林裡進行一場公平決鬥。其間,查爾斯-拉梅特不幸重傷倒地,而勝利者卡扎萊斯卻是毫髮無損。
不久,巴黎的各個激進報紙紛紛以「黑色的貴族叛逆刺殺了人民的捍衛者!」作為顯眼標題,煽動數百名市民(暴-民)攻擊了卡扎萊斯在榮軍院附近的瓦雷納街上的公寓,房間裡的床和床單、窗簾、肖像畫、衣櫃、鐘錶、金銀絲盤子、陶瓷器,甚至還包括便桶,統統從窗戶裡扔了出來。
不僅如此,獲得勝利的市民們在革-命領袖巴納夫、迪波爾、亞歷山大-拉梅特等人鼓勵下,再接再厲,繼續攻擊那日目睹查爾斯-拉梅特重傷的保守派議員,未幾,不堪忍受的保守派議員有近3百人辭去了國會議員職務,回到各自家鄉隱居或逃亡國外避難。這一事件,直接導致保守派勢力銳減,左派逐漸佔據上風。
至今回想起來,卡扎萊斯認為是自己上了左派分子的當,他甚至開始懷疑查爾斯-拉梅特是故意中劍受傷倒地,意在博取巴黎市民的深切同情,繼而煽動暴-民鬧事,達到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整個事件中,無論是巴黎警察局,還是巴黎自衛軍都顯得無動於衷,一而再,再而三的縱容鬧事者。
……
等到店家老闆將兩杯熱可可端上桌面,他邀請卡扎萊斯一同品嚐來自聖多明各的特產。安德魯自己喝了一口,心有所指的說了一句:「好好嚐嚐吧,或許等到明年的今天,巴黎的咖啡館裡或許就找不到如此廉價且美味的熱可可了。」
卡扎萊斯皺起眉頭,他知道安德魯在說什麼,有關聖多明各黑奴即將爆發大規模暴亂的訊息,就是眼前的這個傢伙在兩週前開始播的。安德魯甚至還支援代表殖民地的莫羅-德聖梅里議員,贊同後者對法屬加勒比殖民地未來時局的預言。
也正是這一事件,使得殖民地議員們與安德魯暗中勾搭在一起,同為保守派議員的莫羅-德聖梅里遊說了卡扎萊斯和莫里神甫,建議兩位保守派領袖在安德魯對數位內閣大臣的聲討中,保持足夠的冷靜和判斷力。
對於絕大多數巴黎人而言,聖多明各殖民地與所謂的即將到來的黑奴暴亂,那就是距離法國本土6千公里之外的遙遠事情,彷彿可以不管。但卡扎萊斯卻清楚一旦預言成為事實,就意味著來自殖民地的廉價蔗糖、咖啡豆、可可粉,以及靛藍等生活必需品,或將在巴黎的市面上消失殆盡。
作為閱讀過啟蒙思想的卡扎萊斯子爵來說,騷亂中那些由長褲漢組成的暴-民並不可怕,他們只是一群充當炮灰的可憐蟲,通常只需要幾陣排槍,或是幾火炮霰彈就能將他們徹底擊垮。如同1789年之前,鎮壓饑民騷動那般輕鬆。
當騷亂髮展到一定程度之後,它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就像德穆蘭、丹東、馬拉,米拉波,甚至是安德魯這樣的由律師、醫生、文人、以及沒落貴族組成的中產階層擔當暴-動的領導者,那就變成了一場顛覆整個社會的大革-命。
一旦他們被視為液體面包的咖啡不能及時供應,這些所謂的社會精英就會頭腦犯渾,嚷嚷著衝出咖啡館,高舉胳膊,揮舞短槍,煽動不明真相的街頭市民,集體向政-府宣洩各種不滿情緒。一旦到了那時,槍炮已不能解決根本的問題,而革-命的破壞力卻是與日俱增,發展到誰也無法預測的地位。
「您到底想表達什麼?另一樁交易,還是僅僅為了閒聊?」卡扎萊斯放下手中的杯子。作為一名軍人,他的個性是喜歡直來直去,不願意效仿陰險律師一樣,拐彎抹角的說一些晦澀難懂的話,讓別人費勁的去琢磨。
安德魯搖搖頭,他朝櫥窗外守在馬車上的彭杜瓦斯少尉揮了揮手,後者拿著一件棕色公文包跳下馬車,徑直走進咖啡館。
傾俄,安德魯接過情報官從公文包取出的一份檔案,遞給了卡扎萊斯瀏覽。後者注意到檔案左上角的絕密字樣,愣了一下,片刻之後,還是做繼續翻閱。這份絕密檔案是彭杜瓦斯提交安德魯的蘭斯情報的複本,且未做任何修改或掩飾。
安德魯繼續的喝著他的熱可可,卡扎萊斯則在彭杜瓦斯的注視下翻閱這份絕密檔案。作為曾經的王家軍官,卡扎萊斯知道軍中對絕密檔案的瀏覽規定,作為局外人的自己只能在少尉情報官的目光下看完檔案。
……
期初,保守派議員的表情不以為然,但越往後,臉色變得越發凝重,到最後,整個人都顯得壓抑陰沉。從內心裡說,卡扎萊斯很想拒絕承認這份檔案的真實性,並認為這是安德魯實施的又一個陰謀詭計,或是挑撥離間,或是……